午后的日头正好。


    虽然还是冰天雪地,但这会儿没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靠山屯大队部的南墙根底下,依然是全村最热闹的“新闻中心”。


    十几号老少爷们,穿着羊皮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蹲成一排,正在那一边晒太阳,一边扯着闲篇。


    “哎,二愣子,你说山河这都走了两天了吧?咋还没个信儿呢?”


    刘二愣子嘴里叼着根草棍,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神有点飘:


    “两天算啥?去省城那是一般的道儿吗?那是出远门!”


    “我听二嘎子走的时候说,山河哥这次是要去见大领导,给咱们村跑一条通天的大路出来。这可是关乎咱们以后能不能天天吃肉的大事!”


    旁边一个老汉把旱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是啊,自从山河带着咱们打了狼,又收了山货,我这心里啊,就跟长了草似的。要是没他带着,咱们这日子还真不知道咋过。”


    “放心吧!”


    王二虎紧了紧棉袄,一脸笃定:


    “山河那是啥人?那是能单挑熊瞎子、带着咱们灭狼群的‘山神爷’!他既然去了,就肯定不能空手回来!咱们就等着……”


    话音未落。


    突然。


    “嗡……”


    王二虎愣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砖头好像动了一下:“啥动静?咋感觉地皮在抖呢?”


    “我也觉着了……脚底板麻酥酥的。”刘二愣子吐掉草棍,疑惑地直起腰。


    紧接着。


    “嗡——嗡——!!”


    那震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群奔牛在地底下撒欢。


    原本趴在墙根底下睡觉的几条土狗,突然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跳起来,夹着尾巴冲着村口狂吠,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大队部窗台上的搪瓷茶缸子,开始叮当作响,盖子震得“哒哒”直跳。


    “妈呀!地动了?!”


    “快!离墙远点!别是山塌了!”


    这帮蹲墙根的闲汉吓了一跳,本能地以为是自然灾害,一个个慌忙站起来,惊疑不定地往路中间跑。


    还没等他们站稳。


    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尽头,转弯处。


    “轰——!!!”


    一股子黑烟冲天而起,像是信号弹一样宣告着霸主的降临。


    紧接着,三头墨绿色的、如同小山一般的钢铁怪兽,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咆哮着冲进了人们的视野!


    那不是普通的解放卡车。


    车身比常见的车要高出一大截,车头前脸赫然焊着那个用火车铁轨改造成的三角形防撞梁!


    那尖锐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寒光,带着一股子“挡我者死”的狰狞与霸道!


    巨大的工程轮胎碾压着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地面的震动正是来源于此。


    “我的天爷……”


    刘二愣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大汽车?咋长得跟坦克似的?”


    在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眼里,这三辆经过魔改的东风卡车,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的。


    那种工业巨兽带来的力量感,让他们既害怕,又兴奋得浑身发抖。


    “滋——!!”


    一阵刺耳的气刹放气声。


    三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精准地停在了大队部前的空地上,距离人群不过十几米。


    滚滚热浪夹杂着柴油味,瞬间扑面而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这三辆大家伙,连呼吸都忘了。


    “咣当!”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被猛地推开。


    二嘎子跳了下来。


    这小子今儿个算是彻底抖起来了。


    大冬天的,他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蛤蟆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胳膊底下死死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生怕掉了。


    二嘎子一下车,先是摘下墨镜,故作潇洒地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冲着那帮吓傻了的村民一挥手,嗓门大得怕人听不见:


    “哎哎哎!都往后稍稍!”


    “二虎叔!把你那手拿开!别摸!”


    二嘎子指着正想凑过去摸车轱辘的王二虎,一脸的骄傲:


    “这可是新车!省城刚提回来的!那漆面金贵着呢!”


    就在这时。


    主驾驶的门开了。


    赵山河推门下车。


    他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利利索索地跳了下来,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实响。


    但当他站在那三辆巨大的钢铁怪兽前面时,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场,瞬间就让全场找到了主心骨。


    “山河!”


    老支书刘大脑袋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大队部里跑出来,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着那三辆像山一样的车,又看着赵山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山河……这……这是……?”


    赵山河走过去,弯腰捡起老支书掉在地上的棉鞋,帮他放在脚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叔,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看着老支书那震惊又迷茫的眼神,赵山河拍了拍那滚烫的车头,语气平静却有力:


    “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叔,这回我去省城,把路跑通了。上面给了任务,咱们得给国家办事,往苏联出口创汇。”


    “给国家办事?!”


    老支书和周围的村民一听这话,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对。”


    赵山河点了点头,也没急着进屋,而是从车上跳下来,也没嫌弃地上脏,直接就蹲在了刚才还在说闲话的王二虎身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个口子,顺手递了一根过去:


    “二虎叔,别发愣了,来一根?”


    王二虎受宠若惊,手都在袖筒里哆嗦了一下,赶紧伸出来接住,脸上堆满了褶子笑: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大前门啊……”


    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就像平时蹲墙根唠家常一样,对着围上来的几十号老少爷们说道:


    “乡亲们,车大家也看了,确实是好东西。但这车不是拉回来摆着好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车斗:


    “这是用来干活的。”


    “我在省城立了军令状,三个月,要往苏联发五个火车皮的货。这活儿太重,光靠我和二嘎子几个人,就是累吐血也干不完。”


    说到这,赵山河抬头,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


    “所以,我得请大家伙儿帮忙。”


    “咱们不整那些虚的。我现在需要人,需要那种肯出力、不耍滑、甚至敢跟野牲口拼命的硬汉子。”


    “装卸工,我招二十个;跟车押运的,我招十个。”


    “待遇嘛……”赵山河伸出一个巴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一个月50块。”


    “管一日三餐,有肉有油。年底,按工分再发半扇猪肉。”


    轰——!


    如果刚才看到车是视觉上的震撼,那这句“50块”就是听觉上的核爆。


    现场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炸了锅。


    “多……多少?50?!”


    王二虎手里的烟都吓掉了,捡起来吹了吹灰,眼珠子瞪得溜圆:


    “山河,你可别拿叔开涮!县里的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你给50?”


    “叔,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赵山河笑了笑,拍了拍二嘎子怀里那个装满钱的黑皮包,发出“啪啪”的脆响:


    “现钱,月结。谁要是觉得我给不起,现在就可以走。”


    这下子,谁还舍得走?


    大家伙儿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饿狼看见肉的眼神,但更多的是对赵山河的信服。


    “山河!我干!我有力气!”


    “别挤!我也报名!我以前在林场抬过木头!”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赵山河站起身,没吼没叫,只是摆了摆手:


    “都别急,咱们按规矩来。”


    “二嘎子,把那个压车的防滑铁链拿下来,扔地上。”


    “这活儿累,没把子力气干不了。咱们也不搞面试那一套,太虚。”


    赵山河指着地上那一坨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铁链子:


    “谁想干装卸,把这链子扛起来,绕着卡车走三圈。脸不红气不喘的,去刘三爷那登记,明天上工!”


    “至于押运的……”赵山河看向人群里那几个退伍回来的汉子,“得会打枪,得胆子大。这个我亲自挑。”


    这一招“实物考核”太接地气了,也太对这帮农村汉子的胃口了。


    既公平,又直观。


    “我先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冲出来,大吼一声,抓起铁链就往肩膀上甩。


    大队部院子里,号子声、叫好声响成一片,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