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里科夫死死贴在门框后的阴影里,肺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刚才那一枪带起的罡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的。
那种甚至快过思维的死神降临感,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打颤。
“别里科夫……救我……我的肩膀……”
尼古拉在几米开外的雪地上抽搐着,右手死命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他那半边肩膀已经彻底烂了,碎骨头碴子白惨惨地扎在肉芽外面,鲜血在极寒中冒着丝丝白烟。
别里科夫盯着尼古拉伸出来的那只手,眼皮狂跳。
他牙一咬,终究是抵不住那点残存的同伙义气,右手死死攥着门框,左手猛地往外一探,想拽住尼古拉的衣领往回拖。
“砰!”
第二声枪响骤然炸开。
这一枪比刚才更快,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贯穿了别里科夫探出去的左手掌心。
巨大的动能瞬间在他手背炸开一个血洞,碎骨和烂肉在半空中飞溅。
“啊——!”
别里科夫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脱力般撞在身后的木墙上。
他死死攥着那只被打烂的左手,额头冷汗如雨下,嗓子里挤出困兽般的怒吼:
“这个杂种!这个该死的杂种!”
“别里科夫!”
格拉西莫夫在墙角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冲过去。
“别动!”
别里科夫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格拉西莫夫,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在那儿待着!谁动谁死!他在等我们露头!”
左手的剧痛像钻头一样往骨缝里钻,血水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往外喷。
别里科夫知道再这么流下去自己非死不可,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他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子弹,用牙生生咬开弹头,将里头的发射药全倒在那个血淋淋的手心贯穿口上。
火药和鲜血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一团。
别里科夫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火柴,右手颤巍巍地划着了一根,“嗤”地一吹,直接点在了左手的创口上。
“轰!”
一团蓝白色的火光在暗处猛地爆起,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别里科夫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满口的牙都咬碎。
等那股烟散去,原本喷涌的血迹竟然生生被烧焦的皮肉封住了。
他死命往阴影深处钻,恨不得把自己这身皮肉全嵌进木墙里。
他是个老兵,太清楚这种心理压力了。
对方在暗处,手里握着能随时把他们拆成碎片的铁火,而他们连对方在哪座山头都看不清。
“伊万诺夫!”
别里科夫冲着那个雪坑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让你的人住手!药我可以给你!金子还你!路子老子也不要了!让你的人住手!”
雪坑里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寒风卷着雪末子在低空打旋。
别里科夫急疯了,他知道伊万诺夫正猫在那儿看戏。
他猛地抓起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黄金,顺着地面狠狠甩了出去。
布袋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刚好停在尼古拉那摊鲜血旁边,在昏暗的煤油灯影下折射出冰冷且讽刺的光。
“金子拿走!滚!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地盘!”
林子深处。
赵山河通过高倍瞄准镜,冷冷地看着那袋被弃如敝屣的黄金。
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连瞳孔都没有缩放一下。
他再次拉动枪栓。
“咔哒。”
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被林间的积雪吸收。
赵山河重新调整了呼吸,食指轻缓地搭在扳机上。
他记得别里科夫刚才缩进去的那个角度。
“砰!”
这一枪赵山河压得很稳。
子弹瞬间击穿了那层由于经年受潮、已经有些发酥的朽烂木板,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咄”的一声闷响。
子弹贯穿木墙后,余势不减,擦着别里科夫后脑勺的头皮钻了进去,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酒柜横梁上,带出一串细碎的木屑,像针一样扎在别里科夫的后颈上。
“嘶——”
别里科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感觉后脑勺火辣辣的一片,那是子弹划过空气带起的灼热感。
“他能看见我们……别里科夫!他肯定长了透视眼!他正盯着我的脑门!”
格拉西莫夫彻底失控了。
他缩在墙根下,手里的短猎枪抖得像风中的枯草,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断向上翻,嘴里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我们要死了……尼古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我要出去!我受不了了!”
他一边嚎着,一边竟然真的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往外冲。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原本趴在地上的别里科夫猛地翻身而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带起一阵厉风,狠狠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格拉西莫夫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格拉西莫夫后半截嚎叫生生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被扇得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给老子闭嘴!”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声音由于剧痛和愤怒而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在磨牙,“你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给老子猫好了,别露头!”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懵了,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别里科夫。
别里科夫那只被打烂的左手焦黑一片,散发着刺鼻的糊味,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把莫辛纳甘的枪身,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死死盯着那堵被贯穿的木墙。
“他看不见我们。”
别里科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钻心的剧痛中找回理智,声音冷得不带半点热气,“他要是真能看见,刚才那一枪就该直接钻进老子的后脑勺,而不是擦着皮过去。”
他用牙咬住领口,狠狠一扯,将布条缠在还在渗血的左手上,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枪栓。
“他在蒙。他在靠刚才记下的位置盲射。”
“蒙?就算是蒙的又如何?!”
格拉西莫夫彻底崩溃了,他缩在墙角,声音带着扭曲的哭腔,指着雪地里那截被打烂的木头和尼古拉的尸体,“尼古拉快死了!你的手也废了!别里科夫,咱们手里就这两杆破枪,连对方在哪都摸不着,拿什么活?咱们完蛋了……咱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喂狼!”
“啪!”
别里科夫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格拉西莫夫整个人撞在酒架上,稀里哗啦砸碎了一堆空瓶子。
“给老子闭嘴!格拉西莫夫你给老子听好了。”
别里科夫压低嗓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虎,眼神在阴影里闪着凶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想死在这里是你的事情,想想海参崴那些大屁股的娘们,想想伯力城里的伏特加,老子还没有活够呢!咱们在里头蹲了三年,熬得连骨头都快生锈了,刚出来一天,你就想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喂狼?”
格拉西莫夫被这一巴掌抽得嘴角渗血,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死命抓着手里的短猎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那……那我们有什么办法?那杂碎躲在暗处,咱们连头都不敢露,怎么活?”
“找到伊万诺夫。”
他环顾四周,目光穿过刚才那一枪打出来的透光孔,死死盯着外面那个雪坑,“刚才枪一响,那老畜生就钻坑里了,只要我们能把他抓回来当挡箭牌,我们就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