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不是出差,也不是下乡。


    红星机械厂就这么大,从家属院走到厂办公楼,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可自从上回为了王国伟进第一批名单的事,两口子在屋里撕破脸吵了一架,张大发就像是铁了心一样。白天在厂里当他的副厂长,晚上就在办公室那张破木沙发上凑合。


    一开始,孙桂芬还硬撑着。


    逢人问起来,她就撇着嘴说一句:“爱回不回,我还缺他那口饭?”


    可一个多月过去,家里的锅灶照样冒烟,桌边却始终空着一个位置。


    她嘴上再硬,心里也慢慢不是滋味了。


    尤其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张大发的生日。


    傍晚时分,孙桂芬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一共摆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粉条,还有一碟炸花生米。


    旁边还放着半斤鸡蛋糕,是她下午咬着牙去供销社排队买回来的。


    油纸包得端端正正,边角都没压皱。


    孙桂芬把筷子摆好,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自己站在桌边看了半天,忽然又像是觉得这副满心期盼的样子太丢人,嘴里低低骂了一句:“爱回来不回来。”


    骂完,她就坐到炕沿上等。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钟头。


    红烧肉表面的油慢慢凝了一层白色的荤油,炒鸡蛋也瘪了下去。


    孙桂芬盯着那几盘菜,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站起来,把菜一盘一盘端回锅边重新热。


    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


    菜热好后,她重新端回桌上。


    可门外还是没动静。


    她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一眼。


    “我这是怕菜坏了。”


    她对着空屋子硬邦邦地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她的话。


    屋里只有灶膛里柴火烧断的劈啪声。


    等到菜第二次凉下去的时候,孙桂芬终于坐不住了。


    她走到电话旁边,手都伸过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


    “不回来拉倒。”她转身走了两步。


    可走到桌边,看见那半斤鸡蛋糕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脚步又停住了。


    那是张大发以前爱吃的。


    年轻那会儿家里穷,张大发过生日能吃上一块鸡蛋糕,就算过得很体面了。


    孙桂芬盯着那包鸡蛋糕,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火气,终于慢慢塌下去了一点。


    她咬了咬牙,重新走回电话旁边。


    电话拨出去之前,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一个人又吃不完,放坏了多糟践东西。”


    像是这样说,她就不是在低头。


    电话摇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喂。”


    张大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哑又疲,背后还夹杂着车间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孙桂芬攥着话筒,先清了清嗓子,语气仍旧习惯性地硬邦邦:“今天啥日子,你心里没点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张大发只扔回三个字:“厂里忙。”


    孙桂芬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话筒。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热了两遍的红烧肉,咬着后槽牙压着火:“再忙也得吃饭吧?红烧肉我都热两回了,你爱吃的鸡蛋糕我也排队买回来了。”


    为了让男人就坡下驴,她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软话:“国伟的事……我都骂过他了。以后在这个家,你说了算,行了吧?赶紧回来吃饭!”


    这已经是她孙桂芬大半辈子能低下的最卑微的头了。


    她笃定,话说到这份上,张大发就算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隔了好一会儿,张大发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自己吃吧。”


    “我今晚没时间。”


    孙桂芬愣住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张大发!你长脾气了是不是?台阶我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你还想怎么着?”


    “孙桂芬。”


    电话那头,张大发忽然极其平静地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以前那种被她激怒后的咬牙切齿,也不是两口子吵架时那种压着火的冷笑。


    这一声很平。


    平得像是没了火气。


    孙桂芬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张大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等着你服软。”


    “我只是觉得,那个家……回去没什么意思。”


    孙桂芬攥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大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电话背景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沉闷,张大发的声音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传过来。


    “就是桂芬,我真的有点累了。”


    孙桂芬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骂出来。


    因为张大发这一声“桂芬”,叫得太平了。


    平得像是把这几十年的火气、委屈、争吵,全都压进了嗓子眼底下,只剩下一点疲惫的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大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声说道:“饭你自己吃吧。”


    “鸡蛋糕别放坏了。”


    “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挂断了。


    孙桂芬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那半斤鸡蛋糕也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


    孙桂芬盯着那包鸡蛋糕看了半天,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