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锅炉房在红星机械厂最西边。
早些年厂里红火的时候,这里一天到晚煤灰飞扬,锅炉一烧起来,半个厂区都能听见里头轰隆隆的响动。
后来厂里换了新锅炉房,这边就慢慢废了。
墙皮被烟熏得发黑,窗户碎了两扇,只剩下几块破木板钉在上头。屋顶有几处漏雨,昨夜那场雨刚停,墙角还积着几摊黑乎乎的脏水。
空气里全是潮气、煤灰味和一股子散不掉的霉味。
地上铺着几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木板,木板上垫着麻袋和旧棉袄,十几个靠山屯来的汉子,就挤在这么个地方。
有人胳膊上缠着脏布条。
有人脸上还带着青紫。
有人靠在墙根闭着眼,嘴唇干得起皮,半睡半醒间还在皱眉。
大壮坐在最里面,粗壮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一双眼珠子熬得通红。
“大壮哥!大壮哥!”
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撕裂变调的喊叫。
大壮像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猛地从木板上弹起来,大步跨过去一把拽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风灌进来的同时,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砸进了门槛。
猴子和另一个兄弟死死架着二柱子的胳膊。
二柱子脑袋耷拉着,额头上破了个骇人的血口子,粘稠的血水顺着眉毛往下淌,把胸前那件灰布褂子染红了一大片。
跟着他一起出去的另外两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鼻梁青紫,嘴角裂开,胸口衣服上全是脚印。
另一个捂着肚子,走两步就弯一下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瘪成铁饼的铝饭盒。
锅炉房里原本半死不活的汉子们瞬间全惊醒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怎么弄的!”
大壮双眼瞬间充血,一把扶住二柱子往下坠的身子,咬着牙缝往外挤字:“谁干的?”
猴子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沫子,眼眶通红地咬牙切齿:“还能是谁?王国伟带领的那帮保卫科狗日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兄弟们好几天没吃上热乎饭菜了,饿得胃里直泛酸水。我们凑了点钱,准备多给点,从下班的工人手上私下买点饭菜对付一口。”
“结果刚把饭盒接过来,王国伟那帮人就像闻着味儿的疯狗一样扑上来了!”
“他们上来就扣帽子,非说我们是寻衅滋事、抢夺工人储粮!不仅把我们的饭盒砸在地上踩烂,就连那个卖饭给我们的工人,都被王国伟一脚踹翻在泥水里,连厂牌都给扣了!”
旁边那个鼻梁青紫的兄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恨声接话:“二柱子气不过,就上去跟他们争论。”
“结果那帮畜生根本不讲理!”
另一个捂着肚子的兄弟疼得直抽冷气,声音都在发抖:“王国伟连废话都不说,一挥手,七八个人拿着包了铁皮的管子上来就打。我们人少,手里又没家伙,根本打不过,硬生生被他们按在泥里往死里踹!”
“我操他妈的!”
老黑听完,猛地一脚踹飞了脚边的破铁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他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跳:“王国伟这个畜生东西!当初铁柱被打成那样,就有他在里头掺和!早知道这孙子后面下手这么阴毒,当时跟着大牛去报仇的时候,就该把这个王八蛋直接做掉!”
老黑咬死后槽牙,一把扯掉胳膊上渗血的脏布条,猛地弯下腰从废木板底下抽出一根生锈铁棍:“不过现在也不晚!今天必须把这个畜生东西废了!谁跟我一起!”
“我!”
“还有我!”
屋里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汉子全站了起来。
这半个月,他们憋得太久了。
大牛被抓,赵山河失踪,厂里那帮冷眼旁观的工人天天在背后指指点点、落井下石。
他们这些跟着山河哥进厂的兄弟,明明是来帮忙守厂、守车间、守机器的,每天累死累活干在第一线。
结果到头来,饭不给吃,觉不给睡,连拿自己的血汗钱买口热乎饭,都要被人扣上抢夺储粮的帽子往死里踩。
这口气,谁还咽得下去!
“走!”
老黑一把抄起手里的铁棍,嗓子都喊劈了:“现在就去找王国伟!弄死他这个王八蛋!”
一群人拎着家伙,呼啦一下就要往破门外头冲。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壮手里那根沾满油泥的生铁棍子猛地横起,死死砸在破木门框上,震得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他像座铁塔一样硬生生堵在门口,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冲在最前面的老黑猛地刹住脚。
他瞪着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大壮,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平日里那声“哥”都咽回了肚子里:“怎么着,大壮?你他妈要拦着兄弟们去报仇?”
大壮握着铁棍的手背骨节泛着惨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不是不报,是能不能再等等。二嘎子都已经去报信好几天了,咱们再忍几天,等山河哥回来……”
“忍?你教教我怎么忍!”
老黑眼眶里的血丝简直要瞪裂了,手里的铁棍重重砸在泥地上:“这都多少次了!前天猴子去后头压水井接水,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昨天我出去上茅房,被人堵在墙根底下踹了半天。今天去买个饭,二柱子又被人把脑袋差点敲碎!”
老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再这么下去,还没有等山河哥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全部倒下了!”
他猛地回过头,一步迈到大壮跟前,手里的铁棍死死抵着大壮的胸脯,咬碎了后槽牙往外挤字:“现在给我让开!不然从今天起,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锅炉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十几个汉子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大壮死死盯着老黑那双滴血的眼睛。
他又抬起眼皮,扫过屋里那一双双烧着火的眼睛,看着那些断了的胳膊、肿胀的脸、还有满地的血泥。
这半个月的憋屈、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顶破了天灵盖。
他攥着生铁棍子的手缓缓松开,“哐当”一声,铁棍砸在泥水里。
大壮往旁边侧了一步,把破木门彻底让了出来。
老黑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地拎着铁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屋里十几个汉子拖着伤腿、攥着断锹把和破砖头,咬着牙一声不响地跟在老黑身后,呼啦啦全涌进了外头的风口里。
大壮站在破门框边,看着兄弟们跌跌撞撞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等到那些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转过身。
大壮大步走到最里头的破木板床前,一把掀开沾着血污的破棉袄,又扯开底下垫着的烂麻袋,从床板夹层里拽出一个用防潮油布死死裹着的长条物件。
他双手抓住油布两端,猛地一抖。
一把泛着冷光的双管老猎枪赫然露了出来。
枪托上的原木早就被汗水摩挲得发油发亮,两根并排的黑粗金属枪管透着一股子粗犷野蛮的煞气。
大壮面无表情地攥着枪身,大拇指按住卡榫,手腕猛地用力一掰。
“咔哒。”
枪身从中间折开。
他伸手摸进贴身的褂子内兜,掏出两发大拇指粗细的红皮鹿弹,两根手指捏着,干脆利落地推进两个黑洞洞的枪膛里。
大壮右手托着枪底,猛地往上一合。
“咔嚓!”
沉闷厚重的金属咬合声在空荡荡的破锅炉房里格外刺耳。
他大拇指往后一搭,连着拨开两道击锤。
他单手拎着这把杀器,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迎着外头刺眼的日头,径直朝着保卫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