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你个狗日的等会儿!老子跟你一起去搬酒!”


    大牛扯着破锣嗓子追了上去。


    “你他妈才从里面出来,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大壮嘴上骂得凶,脚步却下意识慢了下来。


    等大牛追到跟前,他直接伸出一条粗壮的胳膊勒住大牛的脖子,两人推推搡搡、勾肩搭背地朝村西头跑去。


    此时的村口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刚从城里死里逃生回来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各回各家,就被自家老人和婆娘死死围住。


    人群里又哭又笑,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从头摸到脚,生怕少了一块肉;


    有人看着那一层层往外渗血的纱布,心疼得当场抹起了眼泪。


    也有脾气火爆的老汉,直接抡起手里的旱烟杆,照着自家儿子的后背就是一顿狠抽。


    “你个小王八羔子!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进城端铁饭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命都差点端没了!”


    挨打的汉子根本不敢还手,只能抱着脑袋绕着大卡车乱窜,嘴里还一个劲儿地求饶:“爹!别打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给俺留点脸!”


    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压在靠山屯上空多日的阴霾与恐惧,终于在这片夹杂着哭声、笑声和叫骂声的粗糙烟火气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赵山河没有去管闹腾的兄弟们。


    他单手稳稳抱着妞妞,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秀,穿过喧闹的人群,顺着熟悉的土路慢慢往家走。


    妞妞像块黏在他身上的小牛皮糖,两条小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爹,你这次还走不走?”


    “不走了。”


    “真的?”


    “真的。”赵山河的声音放得很轻。


    “那晚上妞妞要跟爹睡。”


    林秀原本还红着眼睛,听见女儿这话,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嗔怪道:“多大了还缠着你爹,也不怕人笑话。”


    妞妞把小脸往赵山河宽厚的脖颈里一埋,理直气壮地嚷嚷:“爹是俺的!谁也不给!”


    赵山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把女儿往怀里又托高了一点,语气宠溺:“行,今晚爹搂着你睡。”


    一家三口并肩顺着土路往回走。


    沿途不断有端着盆、拿着碗的村民跑出来,热情地跟赵山河打着招呼。


    “山河,晚上可得跟大爷喝几碗!”


    “俺家还有半扇过年留的腊肉,一会儿全给你们送过去!”


    “山河叔,俺去晒谷场帮你们搬桌子!”


    赵山河护着媳妇孩子,一路笑着点头应下。


    然而,当他们走到村中央那棵百年老榆树旁时,赵山河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


    村中央那棵老榆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赵小玉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土路边。


    她明显是准备出远门,身上的旧夹袄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一根黑布条整齐地束在脑后。


    只是原本还算清秀的左脸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抓痕,从眼角一直斜着延伸到嘴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拿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就这么毫无遮掩地站在那里。


    两只手紧紧抓着肩头的包袱带子,手背被初秋的冷风吹得通红。


    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也早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林秀顺着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


    妞妞趴在赵山河宽厚的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老榆树下的女人,怯生生地小声喊了一句:


    “小姑……”


    听见这声稚嫩的称呼,赵小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先看了看被赵山河稳稳抱在怀里的妞妞,又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林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干涩的笑意,随后主动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赵山河扫了一眼她肩上那个轻飘飘的包袱。


    “要走了?”


    “嗯。”


    赵小玉点了点头,“王婶托人给我在县城找了个活。管饭,也有地方住。工钱不多……但我想先去试着干干。”


    赵山河看着她平静里带着一丝局促的眼睛,问:“想好了?”


    “想好了。”


    赵小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糙开裂的手。


    “我以后……不指望别人了。”


    “能干点啥,我就自己干。不会的,我就慢慢学。”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只要手脚还能动……总归得靠自己活下去。”


    赵山河没有说话。


    赵小玉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继续道:“我今天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见村里人喊,说你和大牛他们回来了。”


    “我想我这一走,以后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靠山屯了。所以想在走之前,过来看一眼。”


    她定定地看着赵山河,又看了看林秀和妞妞,眼眶一点点红了。


    “看见你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林秀听得眼圈发酸,微微侧过了头。


    赵山河看着赵小玉脸上那几道狰狞的抓痕,沉默了两秒。


    “县城的日子不好过,在外面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赵山河又问:“身上有路费吗?”


    赵小玉明显怔了一下。


    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赵山河还会主动问起这个。


    “有。”


    她赶紧点头,语气里透着一丝慌乱,“王婶先借了我五块钱,我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了。等领了第一个月工钱,我立马就还她。”


    赵山河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你自己想好了,以后的路,就走稳当点。”


    赵小玉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点即将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压了回去。


    “嗯。”


    她重重地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林秀。


    “嫂子。”


    林秀静静看着她。


    赵小玉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妞妞。我不求你们原谅,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秀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点了一下头。


    “你也照顾好自己。”


    林秀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她看着赵小玉那张留着疤的脸,还有那双磨出茧子的手,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叹了口气。


    “出去做事,不比在家里,冷暖得自己掂量着。”


    “遇着难处别再钻牛角尖,也别怕吃苦。只要肯踏踏实实地干,这日子……总能一点点焐热乎的。”


    赵小玉用力咬住下唇,拼命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最后落在了赵山河怀里的妞妞身上。


    小丫头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袄子,脸蛋红扑扑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妞妞,”


    赵小玉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她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稚嫩的小脸,想起自己以前在家里怎么变着法儿地刁难这娘俩,怎么连个正眼都不给这个小侄女,喉咙里就像塞进了一把粗糙的沙子,刺得生疼。


    “以后在家里,好好听爹娘的话。多吃饭,快点长大……”


    她用力咽了一下嗓子,眼眶通红地补了一句:“长大了,好好孝顺你爹娘,千万别学小姑。”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她,认真地问道:“小姑,你以后还回来吗?”


    听到这句天真的问话,赵小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回来,我……”


    她声音哽咽,情不自禁地抬起那只粗糙开裂的手,想要摸摸妞妞的脑袋。


    可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担心赵山河和林秀心里有芥蒂,迟疑着停在了半空。


    林秀没有说话。


    她只是上前小半步,轻轻托了一下妞妞的后背,让孩子朝前靠近了一点。


    赵小玉眼圈瞬间红透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落下去,摸了摸妞妞柔软的头发。


    “等小姑学会了手艺,挣到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回来看看妞妞。”


    妞妞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小姑要早点回来。”


    “好。”


    赵小玉重重地应了一声。


    她收回手,仓促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重新背紧肩头那个轻飘飘的蓝布包袱。


    最后,她朝赵山河深深看了一眼。


    “哥。”


    赵山河眼神微微一动。


    “我走了。”


    说完,赵小玉转过身。迎着初秋的冷风,顺着村里坑洼的土路,她一步一步,背影单薄却又极其平稳地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