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顺着夜风弥漫开来。
而在赵山河身侧几步开外,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拔枪射击的年轻民警小刘,此刻还死死维持着双手托枪瞄准的姿势。
子弹已经打了出去,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当场击毙活人。
巨大的后坐力与生死一线的剧烈冲击,让小刘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发青,大口大口地倒抽着粗气,握着枪柄的十根手指更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黑洞洞的枪口都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枪口处,那一缕青白色的硝烟被夜风一吹,彻底散在空气中。
直到这时,死寂的村口才猛然炸开一片倒吸凉气与失声的尖叫!
那十几个抱头蹲在地上的打手,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三哥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去,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惊恐呜咽。
而在刚才还站在马三身边的老二,整个人更是彻底被吓傻了。
他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马三眉心那个还在往外汩汩冒血的窟窿,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二死也想不明白,明明大家伙儿都认栽蹲下了,马三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去扑杀赵山河?
在公安十几杆枪眼皮子底下持刀暴起?
这不是明摆着自己送死吗?!
“看什么看!把头低下!双手抱头!老实点!”
旁边一名端着五六半的公安猛地上前一步,枪托狠狠砸在老二身前的泥地上,厉声暴喝!
老二浑身猛地一哆嗦,吓得赶紧把脑袋埋到自己裤裆里。
这时,带队的中年公安张国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先是低头扫了一眼地上彻底死透的马三,随即抬起头,看到了旁边端着枪、浑身紧绷、脸色苍白如纸的小刘。
张国栋走上前去,伸手按住小刘发颤的枪管,示意他关上保险,随后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在小刘单薄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沉声安抚道:
“小刘,你做得很好,反应快,处置果断。刚才要不是你这一枪,嫌疑人持刀二次行凶,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正当防卫,也是依法依规执行紧急处置,回去不用有心理包袱。”
听到张国栋这番沉稳有力的话,小刘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这才慢慢松弛下来,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重重点了点头:“是,张局!”
张国栋收回目光,脸色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冷肃,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公安民警大手一挥,厉声下令:
“一班二班,动手!全部铐上搜身,把地上的凶器全部编号封存当物证,连夜把人押回局里突审!”
“留下两个人保护现场,等法医和技术科过来拉尸体!”
“是!!”
十几名公安民警齐声应和,如狼似虎地扑向那群瘫软在泥地里的打手,清脆刺耳的手铐锁死声和打手们绝望的哼唧声瞬间响成一片。
交代完现场,张国栋迈步走到了赵山河身旁。
他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赵山河,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团白雾。
张国栋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已经被铐成一串的十几个打手,重重吐出一口烟:
“行了。”
“今晚先这样,你和乡亲们都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说到这,张国栋顿了顿,侧头朝不远处的二嘎子看了一眼,接着交代道:
“过两天等局里初步口供审清楚了,让二嘎子来县局刑警队走一趟,把现场笔录补一下就行。”
赵山河接下烟划火点上,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成。”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废话。
没过多久,马三带来的十几个打手被一个接一个押上警车,满地的砍刀钢管全部收走,几辆摩托车和手扶拖拉机也一并留在了现场。
刘长贵则让人从车斗里抬了出来,送去卫生院。
一场闹得整个靠山屯鸡犬不宁的风波,到这里总算彻底落了下来。
围在村口的老少爷们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开始往家走。
王大娘拎着那根粗沉的枣木杠子,原本也跟在王老蔫身后,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催他赶紧把民兵库里的五六半还回去。
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停。
扭过头。
目光越过散去的人群,正好落在后头那个脑袋缠着纱布、正如同傻子一样呆傻看着前方的二嘎子身上。
王大娘心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把手里的枣木杠子往旁边一立,弯下腰,猫着身子一点一点朝二嘎子摸了过去。
王老蔫走出去好几步,察觉身边没人了,回头一看。
顿时乐了。
只见自家老伴像个准备扑鸡的老黄鼠狼似的,缩着肩膀,踮着脚尖,正从几个村民背后一点点绕向二嘎子。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村里汉子也察觉到了动静,顺着目光一瞧,一个个憋着笑停下脚步,咧着嘴看起了好戏。
二嘎子这会儿脑子里还跟浆糊似的,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摊被雪水晕开的血迹,正琢磨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整个人彻底沉浸在后怕和发懵里,压根没注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危险。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无比的脆响骤然炸开!
王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屁股后头,卯足了全身的劲儿,扬起那只常年干农活、结满老茧的大巴掌,结结实实、干脆利落地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二嘎子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我操——!!”
二嘎子疼得原地猛地一蹦跶,脑袋上的纱布都差点给颠飞了!
他两只手捂着火辣辣生疼的屁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嗷乱叫,龇牙咧嘴地猛一回头:
“谁啊?!谁他娘的偷袭……哎,娘?!”
骂到一半,看清楚身后横眉冷对、两手叉腰的王大娘,二嘎子那股子浑劲儿瞬间缩回了肚子里,吓得脖子一缩,结结巴巴地直往后退:
“娘……您打我干啥啊?!我这头上还挂着彩呢!”
“打你干啥?!老娘今天不抽死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王大娘眼珠子一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作势又要抽过去,嘴里破口大骂:
“要不是你这个小王八蛋大半夜发疯,能闹出今晚这么大一摊子事吗?!”
“开大解放撞人家房子!”
“拎汽油烧人家院子!”
“你咋不上天呢?!”
“害得全屯子老少爷们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刀枪棍棒全他娘抄上了!”
王大娘越骂越来气,抬手往王老蔫那边一指:
“你瞅瞅你爹!”
“刚才蹲茅坑屁股都没擦利索,就让老娘一嗓子喊得提着裤子冲出来,五六半都从民兵库里扛出来了!”
周围几个村民再也憋不住,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老蔫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骂嘎子就骂嘎子,提老子干啥?!”
“哈哈哈哈哈!”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二嘎子缩着脖子站在原地,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小声嘟囔:
“那也不能全怪我啊……”
“你还敢犟嘴?!”
王大娘一听这小子还敢顶嘴,火气腾地一下窜上天灵盖,顺手操起立在旁边的枣木杠子,作势就要往二嘎子身上抡过去:
“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个小兔崽子不可!”
“哎呀妈呀!要命啦!!”
二嘎子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两只脚还包得跟粽子似的了,两只手死死捂着屁股,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杀猪一样满村口乱窜:
“山河哥救命啊!”
“爹!快拉住我娘!她要大义灭亲啦!!”
王老蔫抱着五六半在一旁看得直咧嘴乐,不仅不上前拉架,反而在后头幸灾乐祸地煽风点火:
“打!使劲抽!抽这瘪犊子两杠子,看他下回还敢不敢皮痒!”
“哈哈哈哈哈!!”
“嘎子!跑快点!你娘那枣木杠子可不认人啊!”
“王婶儿加把劲!追上抽他屁股!”
周围还没散去的几十个老少爷们看着这娘俩一个追一个逃的狼狈模样,再也憋不住了,震天的哄笑声在黑夜中此起彼伏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