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沿着山脊满满上升时,大棚搭好了。
马晓站在崔明浩身后,身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只剩两只眼睛在发亮。他张着嘴,看着那三座大棚,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山河血】。
“这个……这个真能种东西?”
【山河血】站在他旁边,咧嘴笑了一下。
“能。种啥都行。”
马晓盯着那三座大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大棚底部的薄膜,凉丝丝的,绷得紧紧的,按不下去。
“这东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比俺家的房子还结实。”
【山河血】没说话。他站在马晓身后,看着这个半大小子蹲在大棚前面,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一寸一寸地摸着那层薄膜,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今夜无眠】全身是泥地从大棚另一头绕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截剩下的尼龙绳。
“陈教授说可以种了。”她喘着气,“种子呢?”
“在这儿呢!”【铁骨铮铮】扛着两个麻袋从山坡下走上来,往地上一顿,“玉米、红薯、小白菜、生菜。还有土豆和萝卜,在后面!”
陈呈民从大棚里钻出来,裤腿上全是泥,老花镜的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蹲在田埂上,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十几个小布口袋,一字排开。
“先种小白菜和生菜,三十天就能收。”他抬起头看着崔明浩。
崔明浩蹲下来,用右手捏起几粒种子,放在指尖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站在大棚外面的战士。
“都听见了?三十天。第一批菜,三十天后上桌。”
“听到了!”
众人钻进大棚中,按照陈呈民的指导开始播种。
【系统提示:时空支援剩余时间:5分钟。】
十个人从大棚里走出来,站在碎石坡上。
【山河血】站在最前面,看着崔明浩。
“崔连长,我们走了,三十天后,菜收了,别忘了给我们看看。”
崔明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来:“忘不了。”
【山河血】咧嘴笑了。他转过身,走进那片白光里。
然后是【今夜无眠】。她走到白光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大棚。白色的薄膜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揣进口袋里。
“留个念想。”她说,站起来,走进白光里。
林晓满转向光幕里那个正蹲在大棚边上的陈呈民,他还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正跟崔明浩说着什么。
“陈教授。”林晓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直播要结束了,您该回来了。”
陈呈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蓝幽幽的光幕,又低下头,继续捏那把土。
“陈教授?”林晓满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陈呈民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推了推老花镜,转身面对那块光幕,“小林,我不回去了。”
林晓满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陈呈民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挎在肩上,“我留下来。”
林晓满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教授!您说什么呢?您六十七了,这里条件这么差,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白神山的地,我还没看完。大棚刚建起来,温度湿度还得调。苗出来了,病虫害要防。我走了,这些东西谁教?”
【山河血】:陈教授不回来了……他要留在白神山……
【今夜无眠】: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铁骨铮铮】:这就是老一辈学者的风骨。他们把一辈子都交给了土地。
【爱哭的兔子】:陈教授,您六十七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林晓满在屏幕这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陈教授,您要留多久?”
陈呈民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多久?”他想了想,“先把这块地改好吧。改好了,再看下一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华国的地,多着呢。”
陈呈民站在碎石坡上,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朝那三座大棚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块蓝幽幽的光幕。
“小林。”
“在。”
“帮我给我爱人说一声,就说我出野外了,归期不定。让她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系统提示:本次直播已结束。】
屏幕暗下去,林晓满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连珠炮一样地响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薪火相传”群里的消息。
【今夜无眠】:我把那块石头放在书桌上了。就是白神山上捡的那块。我老公问我一块破石头你捡回来干嘛,我说你不懂。他真的不懂。
【铁骨铮铮】:我儿子刚才问我,爸爸你刚才跟谁一起干活?我说跟一些很厉害的人。他说那他们怎么没来咱家吃饭?我说他们还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他说那我们去接他们。我说,接不回来。他哭了。
林晓满推出群聊,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陈呈民爱人周秀兰的电话。
号码是她前几天要的,当时想的是万一陈教授在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好及时联系。她没想到这个“万一”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听起来六十多岁。
“周……周老师,您好。我是林晓满,陈教授的学生。”她临时编了个身份,觉得这样说可能比“我是那个搞直播的”要好一些。
“哦,小林啊。”周秀兰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打来,“老陈是不是又跑野外了?”
林晓满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前两天就念叨,说什么白神山的土质数据要重新采,我说你都六十七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他说,搞土壤的不跑野外,那搞什么?”周秀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周老师……您不生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嫁给他四十五年,他干了四十五年。生气?早生完了。”她顿了一下,“跟他说,地种好了,回来看看我就行。”
挂了电话,林晓满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是王华兴发来的私信。
“小林,陈教授的事我听说了。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他在那边,一个人,六十七了。”
林晓满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医生,你说……能不能再送几个人过去?不是那种待一个小时就回来的,是像陈教授那样,留下来,长住的。”
王华兴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是说,组织一支队伍?”
“对。陈教授一个人太孤单了。而且白神山那边不光需要农业专家,还需要医生、需要老师、需要各种各样的人。那些战士,他们不光要吃饱饭,还要识字、要学文化、要懂科学。这些东西,陈教授一个人教不过来。”
王华兴的回复很快:“我报名。我在那边待过,有经验。”
林晓满愣了一下:“王医生,您医院的工作……”
“我有年假。攒了两年没休了。实在不行,办停薪留职。”
林晓满拿着手机看了很久,随后在群里把想法说了一遍。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山河血】发了第一条消息:“我去。我退伍军人,身体好,能干活。我申请长期驻留。”
【铁骨铮铮】:算我一个。我修过路、架过桥、盖过房子。白神山要修路要盖房,我专业对口。
【爱哭的兔子】:我……我也想去。我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不会种地也不会盖房子。但我会做饭、会缝补、会照顾人。他们需要有人照顾。
【猎鹰安保】:上次黄护士长那里,就留有遗憾,这次我一定要去。
一条接一条,不到半个小时,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个。
林晓满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但有些事情,不做会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