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风雪呼啸而过,转眼便到了博尔术寿宴的前一日。
呼伦部的营寨渐渐热闹起来,邻近部落的贺寿队伍络绎不绝,一座座毡房顺着雪坡支起,牛羊的嘶鸣、奶酒的香气混在风雪里飘得老远。可热闹之下,却总藏着细碎的鞭子声与压抑的呜咽,像根刺,扎在这片雪原的皮肉里。
营外雪地里,一支几十人的队伍缓缓而来。
巴根裹紧了身上的秃鹫部皮袄,看着身边寥寥数十人,心里直发慌。
秦风与李臻都化了妆,脸上抹了炭灰,粘了乱糟糟的假胡须,眉眼间的英气被遮住大半,粗一看倒真有几分北境汉子的模样。
“就带这点人进去?” 巴根压着声音,嗓子发干,“秃鹫部再小,贺寿也不至于就来几十个人吧?太显眼了。”
“非常时期,各部族都得留青壮守家,人多了反倒招疑。” 秦风拢了拢领口,“三千人目标太大,根本混不进来。就我们这些人,足够成事。”
巴根还想再劝,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放心,有我和李臻在,会护着你的。”
巴根心里翻了个白眼 —— 每次打起来你们俩只顾着往前冲,哪回过神来顾我?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说。
他犹豫了下,又道:“要不…… 我就不进去了吧?我好歹也是一族之长,之前各部盟会见过不少人,万一被认出来,全完了。我在外围接应二位将军,也好有个退路。”
“不行。” 李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虽学了些北境方言和规矩,可族里的人情世故、各部首领的门道,我们一窍不通。没你领着,几句话就得露馅。化了这么厚的妆,裹得严严实实,不是特别熟的人不会认出你来。”
秦风更是干脆,一挥手:“别磨蹭了,走。”
几十人的队伍踏着积雪,朝着营寨大门走去。巴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营门处,几个守门的族兵挎着刀来回踱步,见有人来,立刻横刀拦住。
“站住!哪部分的?” 为首的百夫长眯着眼打量着队伍。
之前哈根武安部的一名族人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道:“回大人,我们是秃鹫部的,奉族长之命,前来给博尔术族长贺寿。一点薄礼,还望放行。”
百夫长皱着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越皱越紧:“秃鹫部的?去年也是本将守门,怎么从没见过你们?”
“是是是,军爷说得是。” 那名武安部族人不慌不忙,“如今这情况您也知道,族里的精锐勇士都在留守,不同往年。我们都是族里的二等勇士,平时就在山里放马打猎,很少出来走动,您看着面生也正常。”
百夫长还想再盘问,旁边的手下翻了翻身后的寿礼,回头低声道:“将军,礼物没问题。”
百夫长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行吧,进去吧。不过你们族长没来,明日寿宴就别进主帐了,在外帐跟各部族的勇士们凑活吃喝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是什么话。”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走了过来,穿着镶边皮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博尔术的亲弟弟博尔罕。
百夫长连忙躬身行礼:“博尔罕将军!”
“来者是客,人家既然来了,就代表着族长,哪有把贺寿的客人拦在外帐的道理。”
博尔罕笑了笑,目光却没看百夫长,反倒落在李臻身上,慢悠悠开口,“你们秃鹫部的勇士,我记得有个叫撒莱的,酒量倒是不小。去年兄长寿宴,他跟着我连干了三大碗酒,醉得抱着羊腿睡了一整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李臻心里 “咯噔” 一下,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是试探嘛?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他哪里知道!
可这时候稍一迟疑,立马就得露馅。
他脸上堆起笑,连忙躬身答道:“回将军,撒莱好着呢!回去之后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是北境的英雄,酒量更是没人能比。我们族里的年轻勇士,都拿您当榜样呢。”
博尔罕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是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秦风、李臻二人,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仿佛要把人皮都剖开看个清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风雪都像是停了。
可博尔罕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道路:“进去吧,找地方歇着。明日寿宴,只管喝个痛快。我们不会怠慢远来的客人。”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营寨深处走去,步伐沉稳,没再回头。
众人松了口气,鱼贯而入。
拐过几座毡房,李臻才低声道:“不对劲。这个博尔罕,眼神太毒了。我总觉得…… 他好像看出什么了。”
“应该不会。” 秦风皱眉想了想,“真要是看穿了,刚才直接叫人围杀便是,何必放我们进来?也许是我们多心了。”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 “啪” 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空地上,几个草原兵正拿着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累到在地上的汉人男子。那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旧伤叠新伤,冻得发紫的皮肤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被鞭子一抽,鲜血立刻渗出来。
“贱东西!才干这么点活就装死?” 为首的士兵啐了一口,鞭子又狠狠落下,“快点把柴劈完,晚上没饭吃!”
“大爷…… 求求你……” 那男子气若游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好久…… 没吃东西了…… 实在没力气了…… 让我歇会儿…… 就一会儿……”
“歇?” 那士兵猥琐地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兵也跟着哄笑,“你婆娘昨晚轮番伺候我们哥几个,也没见她喊没力气啊?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说着,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男子脸上。
鞭子还在落,鲜血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旁边几个同样被干着活的汉人百姓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秦风的眼睛瞬间红了。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脚步已经抬了起来。
“将军!不能去!” 巴根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压着声音急得快哭了,“忍耐啊!将军!我们就几十人,一动手就全完了!大事要紧!定颜草还没拿到啊!”
秦风浑身都在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在雪地里哀嚎的男人,看着旁边敢怒不敢言的同胞,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努力控制自己情绪。
“畜牲。” 李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
秦风压着沙哑的嗓子开口:“李臻,计划变一变。寿宴开始后,我去主帐,想办法制住博尔术,逼他交出定颜草。你带剩下的人,去摸清被掳来的中原百姓关在什么地方,寿宴最乱的时候,能救多少救多少。”
“使不得啊两位将军!” 巴根脸都白了,“不是说好了,拿到定颜草就走嘛?我们尚且自顾不暇,如果再分兵保护他们,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李臻转头看向他,眼神沉得像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巴根族长,你觉得我们当兵习武,为的是什么?”
“陛下常说,将士守土,守的不只是城池疆界,更是治下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人虐杀,见死不救,就算活着回去,也没脸见军中兄弟,更没脸见陛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们不莽撞,先摸清位置,等我们后续增援部队到的时候再动手。能救多少救多少。”
秦风重重点头,咬牙道:“就这么定。李臻,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李臻颔首,“博尔术身边有乌延山,千万小心。”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身影很快融入营寨错落的毡房之间。
风雪越来越大,卷着肉香与血腥味,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寿宴的鼓乐还没响起,仇恨与杀机,却早已在每个人的心底,悄悄点燃。
而营寨之外的黑风岭上,拓跋雄的两万大军,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