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雪卷着碎雪片子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李臻拄着斩月刀站在避风的岩坳里,刀身上的血痂冻得硬邦邦的,眉梢上结着白霜。
距离断后分兵,主力接应找到李臻,已经整整十三天。两万的先锋大军,目前只有万余人,可见他们经历了怎么样的厮杀!
“李将军!李将军!”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从风雪里钻出来,睫毛上都挂着冰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前面峡谷口有厮杀声!看样子…… 是秦将军他们!”
“什么!”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这小半个月的焦灼、疲惫、冻馁,在这一刻全都冲散了。
他一把抄起斩月刀,刀身 “嗡” 地一声龙吟,震落上面的冰碴。脚下一蹬便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勒,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峡谷。
“全军都有!” 他长刀向前一指,声震风雪,“跟我杀过去!接应秦将军!” “杀!” 楚兵们瞬间爆发出嘶吼,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握紧卷了刃的兵器,跟着李臻朝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呼伦部王帐,却是另一番暖雾蒸腾的景象。 牛皮大帐里燃着数盆炭火,暖得人发燥。
案上摆着整只的烤全羊,油花滋滋地往下滴,马奶酒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满了整座大帐。博尔罕正式接替他的兄长成为了族长,现在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他端着硕大的铜酒碗,满脸堆笑地冲着上首的拓跋雄举杯: “元帅!这一杯,臣敬您!都说那秦风、李臻是楚营双骁,什么部落遇上他们都得退避三舍。可遇上元帅您,还不是损兵折将,落荒而逃?到底是元帅用兵如神,不愧是北境军神!”
拓跋雄端着酒碗,淡淡一笑,抬手虚虚一扶:“族长客气了。来,你我共饮此杯。” 二人仰首饮尽,博尔罕抹了把嘴,哈哈大笑。
下首坐着一人,身形彪悍如熊,正是号称 “穿云虎” 的乌延山,北境五虎之一。
可此刻他却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酒肉一口没动,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乌延将军?” 博尔罕瞥见他的脸色,愣了愣,“怎么了?可是这烤肉不合口味?还是酒不对味?要不我叫人换一坛?”
乌延山闻言,“腾” 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震得帐顶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拓跋元帅,博尔罕族长!现在就庆功,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抱拳躬身,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十足的火药味:“此战我们虽说围杀了他们数千人,可咱们死伤的弟兄更多!更何况,秦风、李臻二人都还没死!末将请令,给末将一万精兵,现在就追!定能把他们的人头提回来!”
博尔罕脸上的笑僵了僵,尴尬地看向拓跋雄。
拓跋雄放下酒碗,不紧不慢道:“现在雪还没停,道路难辨,贸然追击容易中伏。等雪彻底停了,再追不迟。”
“等雪停?等雪停了人早就跑回陈潼大营了!” 乌延山急了,抬头直视拓跋雄,梗着脖子道,“末将就是不明白!我们这多人一起出手怎么就能让他们跑了?明明……”
“放肆!” 拓跋雄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铜酒碗都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洒了满桌。
“你在质疑本帅的指挥?”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乌延山,“你乌延山号称北境五虎,上次酒宴之上,眼睁睁看着秦风单枪匹马挟持博尔术族长,全身而退;后来重兵合围,你带着数倍的兵力,愣是没拿下秦风的断后部队,还让他带着人突围而出。就凭你,也配来问本帅为什么?”
这话戳在乌延山的痛处,他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中纵有万般不服,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帐中气氛瞬间僵住,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博尔罕赶紧起身打圆场:“元帅息怒,乌延将军也是求战心切,口无遮拦。再说那秦风、李臻本就是大楚一等一的悍将,折在他们手里的部落也不少,这次能让他们吃这么大的亏,已经是大胜了。乌延将军,快给元帅赔罪!”
乌延山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闷声闷气地抱了抱拳:“元帅说的是。末将无能,没脸待在这儿。先回营了。”
说罢,也不等拓跋雄回话,转身大步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帐里博尔罕讪讪地笑:“这乌延山,就是个直肠子,元帅别跟他一般见识。”
拓跋雄淡淡哼了一声,端起酒碗,没再说话。
深夜!
乌延山憋着一肚子火,刚刚睡着,就听见帐外有脚步声。
“谁?” 他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唰” 地按上腰间的刀柄。
“乌延兄,是我。” 帐外传来一声粗豪的笑,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进来,虎背熊腰,正是 “裂山虎” 巴莱。 乌延山愣了愣:“巴莱?你怎么半夜过来了?”
话音刚落,巴莱侧身让开,身后又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面容沉毅,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拓跋雄。
“元帅!” 乌延山大吃一惊,连忙抱拳躬身,“末将不知元帅驾到,有失远迎!”
拓跋雄摆了摆手,走到帐中炭火边坐下,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怎么?还在埋怨本帅方才在宴会上,没给你留面子?”
“末将不敢!” 乌延山头垂得更低。
“你心里有气,本帅知道。” 拓跋雄语气平缓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兽皮垫子,“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拓跋雄看了眼身边的巴莱。
巴莱立刻会意,立刻掀帘走了出去,守在帐门口,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雪,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乌延山看得心头一紧,隐隐觉得有大事。
“其实,本帅早就知道,秦风他们要突袭巴伦部。” 拓跋雄缓缓开口,“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博尔罕。”
“什么?!” 乌延山满脸震惊,“元帅早就知道?末将不解,为何不通知族长博尔术?反而通知他弟弟博尔罕?!”
“通知博尔术?” 拓跋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你可知呼伦部这些年私扣了多少粮草?此次我们北境与大楚开启国战,耶律族长要求各部统一调度军粮,唯独呼伦部,不仅不给耶律族长交齐粮草,反而借着战事大肆收受贿赂。博尔术仗着自己是耶律族长的岳丈,亲笔写信给收粮官,让他们对给自己送礼的部落网开一面。他欺压小部落,吞并周遭领地,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比楚军杀的少。”
乌延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事他早有耳闻,可博尔术是耶律族长的亲岳父,谁也管不了。
他忽然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拓跋雄:“元帅…… 难道您是故意借楚军的手,杀博尔术?”
拓跋雄没直接承认,:“呼伦部不听号令,在我看来早就成了北境的毒瘤。本帅本意,是让他们和楚军拼杀,互相消耗,等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手收局。既然博尔术不识抬举,那扶持博尔罕上位,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博尔罕早就想坐这个族长的位子,他比他哥识时务。你以为最后杀博尔术的是秦风?哼,多半是博尔罕动的手。这人心够狠,也懂取舍,比博尔术强。他坐上族长第一时间就交齐了所有粮草,还有数不清的珍宝,这对大局,比保一个昏聩的博尔术重要得多。”
乌延山听得心头震荡。原来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围歼楚军,元帅连呼伦部都一并算进去了。
“可…… 可末将还是不明白。” 乌延山定了定神,又道,“就算要消耗呼伦部,可秦风、李臻深入腹地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您亲自出手,布下天罗地网最后还是被他们跑掉?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
拓跋雄沉默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暗红火漆的密信,递给乌延山。
乌延山连忙接住,拆开快速扫过,然后猛地抬头:“西番…… 这…… 这怎么可能?!”
“嘘。” 拓跋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如刀,“这是绝密,不要声张!”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漫天风雪,声音沉了几分:“本帅起初确实是想围歼秦风、李臻,拿他们的人头震一震楚军军心。可最后关头,本帅改主意了。”
乌延山攥着密信,手都有点抖。
“就是为这封信。” 拓跋雄转过身,“秦风、李臻的两万人,就算全歼了,也伤不了楚军根本。陈潼还带着八万大军在前线,迟早要打过来。本帅要的,不是这两万先锋,是陈潼的全部主力。”
乌延山听得心潮澎湃,随即又迟疑道:“那…… 耶律族长知道此事吗?”
拓跋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呼伦部的事族长不知道。这都是本帅自作主张。”
“族长和他夫人感情深厚,博尔术是他岳父,他虽然知道这些事,但始终无法硬下心肠。等大战结束,杀了楚军,本帅会亲自去王帐请罪。”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至于名声?哼,跟北境安危想比,算得了什么。”
乌延山怔怔地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拓跋元帅只是用兵厉害,却从没想过,他为了北境大局,竟能做到这般。
宁可自己背上骂名,宁可瞒着主君,宁可担着事后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布下这么大的局,清理内患,重创敌军。 什么是帅才?这才是真正的帅才!
“元帅!” 乌延山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服,“末将愚钝,错怪了元帅!末将愿为元帅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拓跋雄转过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毅。
帐外风雪卷着寒意呼啸而过。帐内炭火噼啪,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一场关乎整个北境格局的豪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