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拂，花坛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问询，实则尖锐至极，直接戳穿了南华左右逢源的底层博弈。
就连旁边的小透明蒲荣兴，背脊微不可察地一紧。
南华暗递建交意向、悄然联苏，全程隐秘操作，没公开、没官宣，连很多南华高层官员都不知情。
但林仲秋面色半点不变，端着微凉的气泡果酒，心底一片清明，甚至暗自有些好笑。
美苏对峙的夹缝里，其他国家的站队从来没有绝对忠诚一说，只有绝对利益。
对于递交国书这件事，北国知道无所谓，美方知道又如何？
去年日本抢先一步主动与苏联建交，惹怒美方，也没有亲自下场进行制裁。
反而默许南华在南洋海域肆意扣押日本商船、收割日方贸易利润，变相纵容南华敲打不听话的附庸。
这就是华府的态度。
美方心里清楚，南华联苏不是背叛，是区域制衡，是替美国敲打东亚格局。
更何况，南华从来不会做真正“背叛大哥”的蠢事。
没看到南华拿着大量的现金，冲进美国的股市，帮“大哥”稳定经济，尽一份微薄之力？
这份真金白银的投名状，远比一纸同盟条约牢靠百倍。
政治上的小动作、外交上的左右试探，在美国绝对的金融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仲秋慢悠悠地喝了口果酒，心中暗想，或许南华拿着资金进入美国股市，北国还真不一定知道。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回归正题：“周团长看得透彻，文艺互访当然可以，毕竟我也想去燕京听一听京剧呢。”
周团长短暂沉默，没想到这林仲秋根本不吃这一套。
心下不禁感叹：南华人才辈出啊，沈昌焕就已经极其难缠，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司长，也如此精明。
他只得压下试探，顺着话头往下聊：“文艺互访可以落地。说实话，我方也希望打破僵局，多一些民间窗口。”
林仲秋顺势接话，神色郑重起来，终于抛出此次莫斯科之行，总统亲自交代的核心任务。
“周团长，文艺交流、商贸互补，都是国家层面的互利。
但此次我还有一件私事，也是我们南华百姓共同的心事，想郑重和贵方沟通。”
“两广、闽南宗族，最重血脉祭祖。数十年来，战乱动荡、海域割裂，大量族人南迁南洋，如今半数南华子民，根在北国故土。”
“清明祭祖、重阳认宗、修缮祖坟、归乡探亲，这不是简单的游玩探亲，是刻在两广人骨血里的宗族规矩。
有钱没钱，回家祭祖，是所有南迁老辈人一辈子的执念。”
“可如今我们允许你们百姓前来南华务工，你们却实边境封锁，海路不通、陆路隔绝。
南华无数族人只能在南洋遥拜先祖，民间积怨、思念积攒多年，早已是万民所求。”
“所以我方希望，借着这次南北青年互访的契机，贵方能适当放开管控，开通一条南华民众返乡祭祖的专属通道。
定时、定量、备案管控，只祭祖、不滞留、不迁徙，成全万民孝心。”
这话一出，花坛边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周团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谨慎。
他沉默良久，轻轻摇头，语气坦诚无比：“林司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甚至可以说，现阶段谁都不敢做主。”
林仲秋眼底微沉：“还请周团长细说缘由。”
“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时局不允许。”周团长也有一丝无奈，“你们南华，虽和我们同根同源，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周团长说的没错。
此时北国一五计划收尾，举国勒紧裤腰带攻坚工业、突破封锁，全国上下思想高度统一、风气极度朴素。
所有人都在艰苦奋斗、省吃俭用搞建设，民心、士气、风气，是北国最核心、最脆弱的根基。
南华背靠西方，工业体系完整、市场繁荣、物资富足、生活开放。
百姓衣食无忧、文娱丰富、思想自由，眼界、生活水平、消费观念，都远远超过北国民众。
一旦大规模放开南华民众返乡祭祖，大批富足、开放、见惯了大世界的南洋族人，涌入两广、闽南乡村。
桂省地区，本来就是新迁移的人口，上千万原住居民几乎流入到南华。
要知道，友谊关可是还开放着呢，北国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想要去南华务工。
蒲荣兴听到这里，心中轰然一动，瞬间彻底懂了要害。
工业差距、贸易差距，高层心知肚明，可以理性看待。
可民间生活差距、思想风气差距，一旦赤裸裸摆在普通百姓眼前，就是灭顶式的冲击。
林仲秋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心底全然理解。
他不怪北国保守。
换做南华处在这个位置，也绝对不敢放开这条口子。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探亲祭祖问题，是两种体制、两种发展模式、两种社会风气的生死对冲。
见气氛凝重，周团长放缓语气，留足了余地：
“但我不否认你们的民情，也明白两广祭祖在民俗里的分量。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把你们的诉求原原本本带回燕京。”
“我会向上建议：可以先尝试极小范围、试点式、节日专属的祭祖通道。
全程报备、定点往返、严控流动，以民俗名义开口子，完全剥离政治属性。”
“但我必须提前说清：短期内，绝无全面开放的可能。南北人心壁垒，远比工业壁垒、贸易壁垒更难打破。”
林仲秋缓缓点头，神色释然。
他本来就没指望一次谈判彻底破冰。
总统让他提这件事，目的从来不是一步到位，而是埋下伏笔、传递民意、试探红线、留存希望。
只要北国中枢承认这份民间血脉羁绊，愿意试点尝试，就已经是巨大突破。
“我理解。”林仲秋抬眼，语气平和，“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民俗归民俗。我们耐心等待贵方的答复。”
周团长看着林仲秋，坦然摊开底牌：“既然祭祖通道暂时不通，那我们就务实谈利。
你我都清楚，如今南北看似对立，实则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