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金融合作的第二天一早，李佑林驱车前往剑桥参观。
自从决定来伦敦的那一刻，他就打定主意要来这里看一看了。
不为别的，就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两辈子都学过那一首诗——再别康桥。
这篇课文其实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是中小学必读篇目，南华立国之后继续保留在教材里。
车从伦敦出发，沿着一号公路往北，路边的田野在初冬的薄雾里显得空旷而安静。
一个多小时之后，车驶入剑桥城区。
街道窄了，石板路面上留着昨夜的水渍，学院外墙的石头被雨水冲洗的黑黢黢的。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内是一座庭院，草坪修剪得整齐，回廊下面站着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菲利普亲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没有撑伞，肩膀上落了几点细碎的雨珠。
他旁边是剑桥大学的常务副校长，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李佑林下车，见到菲利普在这里，感到十分的诧异。
菲利普笑着上前说道：“总统先生，是不是很意外？
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虽然我平时不怎么管，但你来了我必须要在。”
李佑林恍然大悟道：“那校长先生，今天可要麻烦你了。”
菲利普笑了一下，带着他往庭院里走。
常务副校长跟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介绍学院的建筑和历史。
菲利普这个校长只是名义上的，他本人很少参与学校的日常管理。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李佑林想要去的康河。
河面不宽，水色在清晨的阴天里偏暗，两岸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枝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河上有几座桥，最出名的是那座木结构的数学桥，桥身由几何形的木条拼成，没有用一颗钉子。
李佑林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水，感受着那位诗人曾经是什么样的状态能写出如此优美的诗句。
副校长在旁边解释道：“总统先生，数学桥的传说有很多版本，但有一个是真的。
它最早的设计确实用了几何原理，后来重修的时候加了钉子。只可惜的是，现在的桥不是原版。”
李佑林仔细观察着木桥说道：“我小时候背课文的时候，以为它是真的没有一颗钉子。”
常务副校长笑了一下：“课本总是会让学生充满希望。”
李佑林点点头，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看到几条小船停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蓝色，船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就在他驻足河畔，抬眼远眺，沉醉在康桥微风之中时，不远处的河畔步道上，一道单薄的身影骤然踉跄。
那人走得好好的，毫无征兆地双腿发软，身体失衡，重重摔落在河畔的草坪边缘。
动作极为僵硬，肢体失控得异常明显，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失足绊倒。
李佑林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常务副校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
“可惜了，是个天赋绝顶的孩子。”
李佑林轻声询问：“他是本校的学生？”
“是的。”副校长点头，语气唏嘘，“今年刚从牛津大学毕业，十月份考入剑桥，攻读宇宙学博士。”
“只是命运无常，前段时间他身体突然出现问题，肢体协调性急剧衰退，肌肉莫名僵硬无力。
“医生说他只有两年的寿命了，具体是什么病，没人也说不清楚。”
宇宙学博士。
牛津毕业，剑桥深造，年少天才，身患顽疾。
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瞬间串联，李佑林心底猛地一震，一股极致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他仔细观察着那个年轻人——瘦削的肩膀，一头蓬松的棕色头发，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了起来。
他几乎下意识的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稳住心神，李佑林故作平静，轻声问道：“不知他全名是什么？
既然是难得的天才学子，病痛无情，南华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医疗资助，尽一份绵薄之力。”
副校长闻言，立刻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上前，小心翼翼将摔倒的青年搀扶起身，帮他拍去身上的草屑与尘土。
“他叫斯蒂芬·霍金。”副校长轻声报出全名。
果然是他！
在21世纪，还没有哪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佑林也翻过那本《时间简史》，虽然没完全读懂，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形象，他记得很清楚。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1962年的剑桥，看到二十一岁的霍金坐在康河边的长椅上翻书。
霍金现在还能走路，还能自己翻书，虽然动作已经很吃力。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跟其他学生没什么区别。
谁也想不到，这个此刻步履蹒跚，随时可能凋零的青年，
未来会成为人类天文物理、宇宙学领域的殿堂级巨人，
会用残缺的躯体，窥探整片宇宙的终极奥秘。
虽然后世有各种的传言，但他将黑洞与宇宙起源等概念深入大众视野，也是挺了不起的。
李佑林朝长椅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并没有没有走过去跟霍金说话。
毕竟他只是一个来参观的外国总统，霍金不认识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河边，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河面上的水光在书页上晃了一下。
菲利普也看向霍金，摇头轻声叹道：“天妒英才，莫过于此。”
常务副校长在旁边解释道说：“亲王殿下，霍金在牛津的时候成绩就很好，所以霍尔学院来录取了他。
只是很可惜，他这个病……学校能做的有限。教授们很欣赏他，但没人知道他能撑多久。”
李佑林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若是南华愿意资助他呢？”
常务副校长愣了一下。
“不光是资助他，南华可以设立一个奖学金，面向剑桥的学生。
成绩优秀的，可以申请，资助的金额覆盖实验费用和生活费。
条件是，毕业之后愿意去南华教学或者工作，拿一年的奖学金，就工作一年。”
此时英国能上本科的学生，基本上不用为学费担忧，因为当地教育局会承担大部分。
学费虽然免了，但是生活费或者实验室的材料费，可不是每个学生都能出的起。
霍金估计可能不乐意去南华，毕竟南华可没有剑桥那么厉害的宇宙天文学。
但李佑林也只认识一个霍金而已，那些获得了诺贝尔奖已经成名的，估计也不会去南华。
李佑林也在心底暗自叹息，要是能记住更多此时默默无名，未来能封神的青年天才，那该多好。
不过李佑林还是想试试，这回他对着菲利普说道：
“南华可以高薪聘请剑桥在职教授和资深研究员，前往南华国立大学任教或者主持实验室。
愿意去的，薪资待遇南华给双倍，医疗住宿全免。
至于科研经费和相关的实验配套，我可以承若，全部对标剑桥最高标准，只高不低！”
这话一出，在场剑桥校务人员神色微动。
六十年代的英国，经济增速放缓，高校科研经费逐年收紧。
有不少资深教授薪资和课题经费都捉襟见肘。
南华开出的优厚条件，极具诱惑力。
菲利普听到李佑林这么说，丝毫没有在意，他甚至还联想到了游艇，于是回应道：
“总统先生诚意十足，剑桥乐于促成学术互通。
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联合课题研究和青年师资交流，完全可以落地。”
常务副校长也沉吟道：“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南华的教学质量……”
“南华的教学质量当然是没问题，别的不说，南华理工大学的微电子专业，可以说是世界第一。”
李佑林可不是瞎说，仙童实验室的那几位，可都是担任学院的教授。
成绩优秀的学生，甚至能参与仙童实验室的项目。
另外，南华的国立大学可是国力桂省大学。
土木、矿冶、农学是南华最强的学科，文史哲领域也有几位泰斗级的人物。
对于菲利普的话，常务副校长没有直接同意，他才是真正掌握这所大学实权的人。
他在心里想着，南华在亚洲，离英国很远，文化不同，语言不通。
一年工作听起来不长，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一年，对很多学生来说不是小事。
但如果奖学金金额够高，总会有人愿意去。
“去南华工作或者教学，是不是要学习南华的语言？”
李佑林笑着回应道：“不，去南华可以英语教学，甚至用英语生活都没问题。
如果有顾虑的话，我又一个提议。
剑桥是否可以开设一门汉语和汉文化的课程，设在东方学院下面。
教材由南华提供，南华愿意全额出资，南华还可以派教授来剑桥交流。”
在1903年汉语就被纳入剑桥东方语言专业的入学考试内容，至今已经有近60年的历史积累。
但是就是没有的单独设立汉语言专业的学科。
常务副校长听到“全额出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剑桥的经费一直不宽裕，如果南华愿意出钱开课，东方学院能省下一笔开支。
副校长这才有所意动，毕竟这就是相当于捡钱的事情，他谨慎道：
“这件事需要跟东方学院商量，但我看来，应该是问题不大。”
李佑林说：“当然可以，具体的方案，让南华的教育部和剑桥的东方学院对接。”
说完，他看了一眼康河边的长椅。
霍金已经一瘸一拐的缓慢起身离开，天上的雾霾此时已经飘散。
阳光照射在河面，驱散清晨的湿冷，多出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错落的古典石砌建筑临水而立，哥特式尖顶、复古砖墙、雕花窗棂，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一层淡淡金色光芒。
偶有撑篙的小船缓缓划过河面，船篙入水无声，船行倒影随行，慢悠悠晃碎了满河碎金般的波光。
此情此景，与课本里的文字完美重合。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