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海。
这是一座靠海的小城市,离宸京很远,远到这里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宸京长什么样。
旧海城南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是那种灰扑扑的板楼,外墙因为海风涂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没人修。
某栋板楼,四楼,最靠里的那间。
房间很小,大概三十平,客厅和卧室是一体的,窗户朝北,白天都不怎么有阳光。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除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什么都没有。
一个女孩坐在床沿。
一米七左右的个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留着一头恰好挡住雪颈的俏丽短发,长度刚好擦过肩膀,气质温婉。
她看着身前的窗口,看着论坛里置顶的那条公告。
已经看了三遍。
但她依旧一字一字地读第四遍。
读完后。
女孩轻轻咬着嘴唇,咬出一道浅白的痕,死寂了整整四年的眼眸里,忽然燃起了一簇极其明亮的微光。
只狼门票降价了。
竟然降价了。
她叫沈念,今年二十五岁。
四年前,她二十一,也就是那一年,世界发生了巨变。
但在四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巨变中,运气没有眷顾她。
她没能获得任何天选天赋。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很多人都没天选天赋,照样还能活下去。
可她还有个妈妈。
她的母亲在游戏化之前就已经瘫痪了,常年卧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世界游戏化之后,所有人的剩余寿命都被转化成了生存点,但她母亲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转化而来的生存点少得可怜。
就连她的生存点……转化后也仅仅只有可怜的几百点。
她不知道为什么,猜测可能是自己也有什么病,反正系统没有任何解释。
但母女俩生存点少归少,每天照扣1点生存点,一天都不会少。
而从那天起,她所有的生存点就都分成了两份,一份给自己续命,一份给母亲续命。
游戏化初期,系统商店曾经开放过技能和珍贵道具的售卖,很多人都买了,那些东西后来成了进入中高级副本的敲门砖。
但沈念买不起。
因为没生存点,剩下的生存点是她自己和妈妈的命。
这样的日子她坚持了两年,但就在统筹局成立的前夕。
她的母亲却自杀了。
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张纸,一句话。
——别把生存点再分给我了,好好活下去,妈妈爱你。
那张纸条至今还被沈念用防水胶袋密封着,夹在贴身衣袋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而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她只是机械地刷着最低级的副本,赚取着微薄的点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在这个对她极其不友好的新世界里,遵守着母亲的遗愿——好好活下去。
后来统筹局成立,物价慢慢稳定下来,国营商店开放,日子终于没那么紧巴了。
至少她不用再用生存点去买物资了,区里给了个特殊名额,她可以用代金券直接去国营商店买生活物资了。
她终于能攒下来生存点,但她发现那些早期买到技能的人已经跑在前面了,公会招人要求都很高,她什么都没有,连门槛都够不着,因为照顾了母亲两年,那些借道具打生存点然后抽成的公司都不要她。
她还是只能自己去打副本,去打那些低级副本。
F级、E级,偶尔试一下D级。
更高等级的副本,她根本不敢去,属性太低,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那些属性强于自己的的怪物……
就像恶性循环一样。
这四年来,她只能在最低级的副本里蹉跎,每天拼死拼活,只赚取了那微薄的生存点,勉强维持着生命不被系统抹杀。
绝望吗?当然绝望。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像一只臭虫一样,随时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
直到陆绣……推出了【生化危机】副本。
那是沈念第一次支付如此多的生存点进入副本,第一次尝试如此高难度的副本,她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看到论坛里的人说,忍耐就能通关吧,而她做梦都想改变现状,因为母亲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被贝克家族追得满地乱爬,在黑暗的走廊里被吓得浑身发抖,为了通关她牙都咬碎了。
而这个副本也确实改变了她。
至少。
她的生存点,不再只能勉强维持在生存线上了。
她通过生化危机积攒了一点家底,但也仅此而已,生存压力的确缓解了,可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向上爬,怎么真正变强,如同【生化危机】那样不需要前置技能门槛、只考校心性和意志的高难度副本,也只有那一个。
直到陆绣推出了第二个副本——【只狼】。
沈念在副本上线的第一时间,就咬着牙,豪赌了一把,交了700点门票进去。
然后,她死得很惨,被那个叫赤鬼的怪物,一脚踢飞出去,狼狈地退出了副本。
但就是那一脚,让她死寂了的心脏,重新疯狂跳动了起来。
她似乎看到了一条清晰无比的、变强的路径,一条不需要天选天赋、不需要技能书,纯靠技与本能就能向上攀登的阶梯!
虽然只是直觉。
但她真的很激动。
可那条阶梯的过路费,实在太贵了。
她只能每天看着论坛上的讨论,望着那扇通往强者的门,却踌躇着不敢再迈进半步。
直到今晚。
直到这条最高级别的官方公告出现。
陆绣把副本门票降价了,为此甚至引得女神介入,以后都被禁止外泄副本攻略。
而降价后,门票仅需1点。
沈念盯着那个数字,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宏大的念头,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算术。
1点一次!哪怕有死亡限制!一天也能试15次了!
那扇门,似乎终于开了。
沈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贴身衣袋,衣袋里那张纸条的触感隔着衣服传了过来,薄薄的一层,却比什么都重。
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吗……”
沈念放下手,轻声念叨了一句,然后打开副本库,搜索【只狼】副本,那价格果然已经变成了1。
白光一闪,这位温婉的女孩从阴暗逼仄的房间里消失,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个满是寒风与刀剑碰撞声的修罗场。
一个小时后。
沈念猛地从破旧的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副本失败。
复生次数全部归零,三条命全没了。
她还是死在了赤鬼那里,就磨掉了那家伙的一条命。
“那是什么东西啊……”
沈念忍不住小声骂一声,在三十平的小房间里回荡了一下,被薄薄的墙壁吸收了。
但骂完后,她立刻就再次进入了副本。
……上一次进只狼的时候,她连赤鬼一条命都没打掉。
这次却磨掉了一条血。
而且在赤鬼之前的武士大将,她这次只用了一条命就过了。
上次却花了三条命。
成长。
这是此刻最让沈念着迷的东西。
时间缓缓流逝。
沈念好不容易打过赤鬼,然后发现,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因为门票足够低,她终于敢去探索了,然后她就找到了铃铛,前往了平田宅邸。
而平田宅邸的孤影众,弥山院圆真,蚺蛇重藏。
打得沈念想死。
她甚至觉得陆绣很仁慈,主线上的敌人相比起平田宅邸的敌人,真的不算强。
弥山院圆真,精英僧兵,擅长使用长枪,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
这本来就不好打,长枪本来就不好弹,沈念也不习惯。
这个敌人还会不断突刺。
沈念只能强逼着自己去适应,去看破。
她一遍遍地看破,然后一遍遍被长枪挑起来。
因为看破的本质,是反直觉的。
一杆枪刺过来,本能会告诉她快闪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闪开。
但看破却不能闪,而是要迎上去,在枪尖刺来的时候,抬脚踩住枪。
第一次尝试看破,她闪了,身体不听使唤,本能地向侧面躲去,然后被弥山院圆真追上来的横扫拍飞打死。
第二次,她强迫自己侧身去踩。
但时机完全不对,被枪尖刺穿了。
第三次,她站住了,也踩了,但太早了,枪尖刺进了腹部。
第四次。
枪来了。
她盯着枪尖,身体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她没有躲,因为她已经死了太多次,恐惧还在,但身体已经比恐惧更快地行动了。
她猛地侧身,高高抬起腿。
砰——
弥山院圆真武器被踩住,向前踉跄一步。
沈念愣了一瞬。
然后她冲上去,疯狂输出。
虽然最后还是死了——因为她太激动,连砍了太多刀,没注意到弥山院圆真的反击。
但那个瞬间,那个踩住枪尖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打通了。
当她终于干净利落地杀掉这个僧兵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继续向前探索。
探索着探索着,她就遇到了孤影众。
起初,沈念并没有觉得他比弥山院圆真更难对付,毕竟手里只拿着一把不长的短刀,看起来也没有那种一寸长一寸强的压迫感,还是个普通小怪。
直到两人交手的第一个回合。
孤影众砍着砍着突然就跳街舞一样,突然一跃而起,一记凌厉的飞踢重重踢在了沈念的刀上。
沈念只觉得双臂一麻,还未等她稳住身形,对方就如同陀螺一般在半空中旋转,紧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毫无规律的踢击,跟不会落地一样。
明明不是BOSS,却打得沈念差点哭了出来。
同时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体术也是剑道的一部分,不爽不要玩。
还有就是。
面对这种狂风骤雨般的连击,一味的退让和举剑死扛,只有死路一条。
再后面还有蚺蛇重藏。
那更是重量级,各种意义上的重量级,两次重劈,只要不是完美弹反,那就直接破防,就要被追着砍。
而除了挥刀之外,他还会用各种相扑手的招式以及喷毒。
喷毒硬直还极其大。
一旦中招。
就要中一套连招了。
可以说,沈念就是被变着花样虐杀。
而这些还只是主要的精英敌人,沿途那些散落的杂兵、枪兵、盾兵、弓箭手,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应对方式,稍不留神就是一刀毙命。
沈念再次从平田宅邸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