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道观,时维仲秋。
此刻,院子里的檐下挂起两排大红灯笼,是任老爷特意让人从省城定的,说九叔一辈子不容易,这回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道观门口那块新换的匾额上也系了红绸,门楣两侧贴着一副崭新的喜联,墨迹犹新——
上联写道:“阴阳合炁,三清座前结道侣”;
下联是:“乾坤交泰,祖师案下证姻缘”。
横批四个大字:“道炁长存”。
方启则是一大早就在后院里指挥布置,看着秋生和阿威把最后两盏灯笼往廊柱上挂,嘴里喊着:
“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回一寸——行了!”
秋生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
“师兄,你说师父今儿个到底紧不紧张?我昨儿晚上路过他房门口,听见里头翻来覆去的脚步声,响了大半夜。”
阿威把另一盏灯笼挂好,闻言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岂止是紧张?我今早去给师父送茶,看见他对着铜镜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前前后后照了七八遍,连头发都重新梳了三回。”
秋生嘿嘿一乐:“那不是紧张,那是臭美。”
“少胡说八道,”方启瞪了两人一眼,“回头让师父听见了,看他不收拾你们。”
秋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阿威倒是脸皮厚些,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说:
“师兄你放心,师父今儿个忙着应付新娘子,哪有空来收拾我们?”
方启懒得理这两个没正形的,叮嘱他们把后院全部布置好,转身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文才正带着几个茅山来的小道士擦拭供桌。
桌上摆着今日大婚要用的物件,一对龙凤红烛;两盏合卺酒用的青瓷杯以及;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盖头。
方启走过去,拿起那方盖头看了看,轻薄的绸料,触手细腻,边缘绣着云纹和福字,针脚细密匀称。
他放了回去,侧头问文才:“鹧姑师叔那边,什么时候能到?”
文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答道:“师兄!估摸着就要到了,只是按您的吩咐,队伍走东街绕一圈,再回道观,好让街坊邻居都看看热闹。”
方启点了点头:“时辰呢?”
“赵师伯祖亲自掐的吉时,巳时三刻。能赶回来,误不了。”
方启“嗯”了一声,又环顾了一圈偏殿,确认一切都已妥当,转身出了偏殿。
此刻,正殿大院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东南西北四人正合力摆放桌椅。
指挥他们的则是任府的周管家,从桌布的铺法到茶杯的朝向,事无巨细,恨不得连筷子尖朝哪个方向都定下来。
搞的四人哭笑不得。
门口那边更热闹。
四目道长正叉着腰站在门边,跟几个先到的乡绅说笑,一旁的千鹤道长也偶尔搭几句话。两人一唱一和地迎客,倒是难得的默契。
石阶下方,张大胆和家乐并排站在一张长案后面,案上摊着红纸和笔墨,旁边还放着两只敞口的竹编筐,里头已经攒了小半筐礼品。
张大胆低头在一张红纸上记着什么,家乐则站在一旁,负责接过客人递来的礼盒,再转手递给张大胆登记。
就在这时,巷口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走到近前,朝四目和千鹤拱了拱手:“四目道友,千鹤道友,贫道来讨杯喜酒喝,可别嫌我多添了双筷子。”
来者正是阁皂山的胡守正道长。
四目连忙迎上去,咧嘴笑道:“胡道长说哪里话!你来得正好,酒水管够!来来来,先进去坐!”
他侧身朝院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转头朝家乐喊了一声,“家乐!记上!胡道长带了两坛竹叶青!”
家乐连忙应声,低头在红纸上添了一笔。胡守正笑道:“四目道友好眼力,隔着坛子都能闻出酒味来。”
四目正要说笑,街口又传来车马声响。众人循声望去,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巷口,车帘掀开,酒泉镇的刘海刘道长便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弟子,手里各拎着一包东西。
刘道长快步上前,朝四目和千鹤拱手笑道:“二位,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今日林师兄大喜,贫道岂能不来?”
千鹤道长连忙还礼:“刘师兄客气了!快快请进!”
刘道长脚跨进门,一眼便看见了院子当中忙活的方启,也快步上前去见了礼。
方启连忙扶起刘海,笑道:
“刘师叔,今日我只是师父的徒弟,您可不用跟我客气,看您身子骨还不错,今日可要多喝两杯!”
刘道长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不过阿启,你如今掌了茅山,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由着性子乱来了。”
两人正说着,巷子那头又来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正是破衣门的徐真人。
他车板上堆着几个不大的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只红漆木匣。跳下车时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十分感慨。
四目是个人精,自然知道徐真人在感慨什么,连忙迎了上去,替他接过那只木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徐师弟,今日是大日子,可别一个人躲墙角抹眼泪。”
徐真人笑着摇了摇头:“四目师兄说笑了。林师兄大喜,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眼泪?”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眶却实实在在红了一圈。
方启自是不会让师长们久站的,他迎上前去,朝徐真人拱手行了一礼:
“徐师叔,您来了就好。一路辛苦,您快先到院子里坐。我师父待会儿准得拉着您说半天话。”
徐真人见方启一点掌门架子也没有,便握住方启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启,你有心了。”
方启将徐真人迎进院中,然后吩咐东南西北几个照看好师叔伯们,又继续忙去了。
没过多久,任老爷和任婷婷也到了,一进门就被四目道长拽到正殿前头去坐了。
紧接着是谭家镇的谭镇长,带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坛封了红泥的老酒,说是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天特意挖出来给九叔贺喜。
再有就是镇上的几位老善信,自发凑了一桌贺礼,虽然不过是些鸡蛋、红枣、自家蒸的糕饼,却一进门就拉着文才的手说个没完,文才一边应着一边还得腾出手来给她们递茶,忙得额角都冒了汗。
吉时还没到,道观里里外外就已经满满当当了。
案上的贺礼堆得像座小山,无奈之下,周管家只得临时叫来了几个任府的家丁,帮忙把东西往后院。
赵师伯祖这会儿坐在正殿左侧的太师椅上,江勇和廖杰两个徒弟则各自立于他两侧,替他端水倒茶。
而后院的房门内,九叔已经是第三次整理衣襟了,头发梳过好几遍了。只是那眉心的一字纹,怎么都松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伸手去拉门闩,却又缩了回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别紧张”“又不是没主持过法事”“这跟法事能一样吗”云云。
门外,方启看着时辰已经带着秋生和阿威在廊下候着了。
秋生靠在柱子上,歪着头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又缩回来,压低声音跟阿威嘀咕:
“师父怎么还在里头转圈呢,跟那拉磨的驴似的。”
阿威正要回嘴,方启已经清了清嗓子,抬手叩了两下门板:“师父,赵师伯祖说您该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九叔站在门内,面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方启一眼,开口问:
“迎亲的队伍…到了?”
“快了,刚有弟子传了话来,说已经过了镇口的牌坊。”
听到此,九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片刻后,他“嗯”了一声,迈步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