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爷办事利索,说半小时到,二十八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老黄家巷口。


    司机是个寸头小伙,话不多,开门、让座、递水,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车子穿过临北老城区,往东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两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后面是一排排独栋别墅,每家门口都停着不止一辆车。


    老黄趴在车窗上往外瞅,眼珠子都快粘在玻璃上了。


    “这一栋得多少钱?”


    “你买得起吗?”刘年没好气。


    “我看看还不行?”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


    斗爷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的核桃还在转。


    “大师!这边请!”


    斗爷引着两人往里走。


    院子不小,前后两进,花岗岩铺地,中间一座欧式喷泉,水柱老高。


    刘年扫了一眼,光这个院子的面积,够老黄家那片棚户区塞进去三四户的。


    还没进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就迎了出来。


    赵老爷子。


    个头不高,但收拾得很精神。


    只不过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凹,一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觉。


    “斗爷啊!”赵老爷子握住斗爷的手,使劲摇了两下,“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客气啥!应该的!”斗爷侧身一让,把刘年推到前面,“老赵,这位就是我跟你提的大师,刘......”


    “刘年。”刘年自己接了话,冲赵老爷子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那个眼神,刘年太熟了。


    跟他当年去面试外卖站长,面试官看他学历那一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赵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那个“哦”的口型已经挂在嘴边了。


    他转头看了斗爷一眼。


    斗爷咳了一声:“老赵,别看年纪,这位是段山河段老弟亲自推荐的。段老弟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赵老爷子的表情松了一点,但也只松了一点。


    “段先生的面子我自然是给的。”赵老爷子说着,往门里让了让,“先进来坐吧,喝杯茶。”


    这话说得客气,但刘年听得出来,“段先生的面子我给”和“我信你”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进了门厅,刘年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被装修震住了。


    虽然确实挺震的,层高少说五米,头顶吊着一盏水晶灯,少说上千个灯头,亮得跟开了闪光灯似的。


    地上铺的大理石,纹路细密,踩上去脚底板都觉得自己不配。


    左手边一整面墙的博古架,摆满了瓷器、玉器、铜炉,右手边挂着四幅字画,装裱考究,落款的名字刘年不认识,但看那架势,便宜不了。


    让他慢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这屋子亮是亮,但那个亮,不对劲。


    水晶灯开着,窗帘也拉开了,可阳光照进来之后,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层,到了屋子中间就散了,剩下的全是灯光在撑着。


    刘年的鼻子动了动。


    没有异味。


    但他总觉得闻到了什么,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六姐就在他左侧。


    方樱兰的虚影一进这间客厅,原本平静的面容就起了变化。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闭着的双眼底下,睫毛颤了两下。


    “六姐?”刘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方樱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扫过,从博古架上的瓷瓶,到墙上的字画,再到茶几上摆着的一尊铜鎏金弥勒佛。


    “你看到什么了?”刘年又问。


    方樱兰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上面,有眼睛。”


    刘年的后背一紧。


    “什么眼睛?”


    “很多。每一件古董上面都有。淡金色的,一眨一眨,像是在……盯着人看。”


    刘年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博古架。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六姐绝对不会骗他。


    “是鬼?”


    “不是。”方樱兰摇了摇头,“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鬼。这些眼睛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种……气!”


    “贪婪之气!这间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这层气裹着。”


    刘年没再说话,跟着赵老爷子往客厅深处走。


    客厅正中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


    赵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斗爷在侧面落座,刘年和老黄被安排在对面。


    刘年刚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侧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从侧厅拐了出来。


    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对襟盘扣长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差点意思。


    头发往后梳,下巴上还留着一撮山羊胡,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路的时候,眼皮是半耷拉着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来了你们就可以放心了”的派头。


    老黄的脸色变了。


    就像那种在路上碰见前女友新男友时的尴尬加膈应。


    “怎么是他?”老黄没忍住,说了一嘴。


    刘年瞥了他一眼:“认识?”


    “孙大旗。”老黄把这三个字咬得很碎,“临北这边挺有名的一个……半仙。”


    “跟你一样?”


    老黄的脸抽了一下:“不一样。我这半仙,是我自己封的。他那个半仙,是客户给封的。”


    这话说得酸,但也说得实在。


    孙大旗进了客厅,先冲赵老爷子拱了拱手,又跟斗爷点了个头,最后目光落在老黄身上。


    停了两秒。


    “哟。”


    就一个字,但那个语调往上挑的弧度,能把人膈应死。


    “黄老弟?”孙大旗的折扇往掌心一拍,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老黄的嘴唇动了动,尴尬一笑:“孙……孙大师。”


    “哎,别叫大师,折煞我了。”孙大旗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在老黄身上来回打量。


    “黄老弟这是发了?能接这活儿了?”


    老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大旗也没等他接,自顾自地在赵老爷子旁边坐下,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老赵,我来之前把小赵的八字又排了一遍。”


    他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你看,这个日柱偏财坐劫,本身就是破财招灾的格局。再加上流年太岁冲命宫……”


    赵老爷子凑过去看,眉头皱紧。


    孙大旗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天干地支,什么流年大运,专业术语一串一串往外蹦。


    赵老爷子听不懂,但越听不懂越觉得厉害。


    刘年端着茶杯,一口没喝,就看着孙大旗表演。


    老黄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缩了一圈,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孙大旗讲完八字,话锋一转,扫了刘年一眼。


    “这位是?”


    斗爷开口:“这是南丰来的刘大师,段山河介绍的。”


    孙大旗的折扇停了一下。


    “段山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点东西,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哦,南丰来的。年轻人。”孙大旗点了点头,笑了笑,“好事好事,年轻人有冲劲。”


    这话听着是夸,但配上他那居高临下的笑,味道就变了。


    赵老爷子接了一句:“是啊,我也说呢,年轻人嘛……多学学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什么叫“多学学”?


    意思就是你来可以,但别指望我把宝押在你身上。


    刘年放下茶杯,没接这个话茬。


    孙大旗又看了老黄一眼,折扇往老黄的方向点了点:“黄老弟是跟着刘大师一块儿来的?”


    老黄点头:“嗯。”


    “那你现在是给人当助手了?”


    这话一出来,老黄的脸涨红了。


    孙大旗笑了笑,收回折扇,对赵老爷子说:“老赵,我跟黄老弟是老相识了。当年在古玩街,他摆摊算卦,我也摆摊算卦,挨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有一回,一个客户先找他算了一卦,说是大吉。转头又来找我算,我一看,大凶。客户问我们俩到底谁准,黄老弟自己说的:''我这个半仙,只准半卦,您还是听孙大师的吧。''”


    孙大旗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老爷子也跟着笑了两声。


    老黄的脑袋快埋进胸口了。


    刘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


    “孙大师。”


    孙大旗的笑收了半截,看过来。


    “您八字排得挺溜的。”刘年说,“但我有个事儿想请教。”


    “请说。”


    “您排了这么半天,排出小赵人在哪儿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旗的折扇停在半空,没扇下去。


    赵老爷子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刘年没等他们回答,站起身来,目光从博古架扫到字画,又从字画扫到茶几上的铜佛。


    六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稳:“每一件上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它们在看你。”


    刘年收回目光,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我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


    赵老爷子愣了一下:“你说。”


    刘年伸手指了一圈客厅里的古董摆件,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您这满屋子的宝贝,不是在给您招财。”


    “是在养祸。”


    赵老爷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孙大旗的折扇“啪”地合上,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斗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但眼睛亮了。


    老黄偷偷抬起头,看了刘年一眼。


    那眼里,有点紧张,有点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跟着这小子,好像什么场面都能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