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


    密密麻麻,铺满盆壁内侧的刻纹,原本只是死物,是手艺人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装饰花样。


    但在残影里,这些眼睛全活了。


    瞳孔是金色的,虹膜是黑的,没有眼白。


    它们齐刷刷地转了一圈,像在清点猎物的数量。


    一个,两个,三个。


    够了!


    盆口开始往里塌陷。


    像是空间本身被拧了一下。


    金色的盆沿向内卷曲,中心形成一个黑点,黑点扩大,越来越深,越来越快,直到整个盆口变成一个旋转的黑洞。


    “发财了。”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就跟念经似的,三张嘴同时张合,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音调。


    那声音在卧室里来回弹射,叠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敲得刘年,耳膜生疼。


    这是残影,不是真实发生的!


    他反复提醒自己。


    但那三声“发财了”砸进耳朵的时候,连牙根都在发酸。


    残影里的画面加速了。


    男人怀里的聚宝盆开始剧烈地抖,旋涡的吸力陡然暴涨。


    男人的笑脸还挂在嘴角上,但他的脸颊已经开始往里凹了。


    皮肤贴着颧骨,眼眶深陷,两只手还死死抱着盆沿不撒手。


    女人先倒。


    她跪在床沿上的身体往前栽,直接被抽空了。


    血肉、筋骨、内脏,所有的东西都在往盆口的方向流。


    整个人从外到内被一层层剥掉,像风干的泥人遇上了大雨,哗啦啦地往下掉渣。


    她的嘴还张着。


    眼睛还盯着盆里。


    到死都没觉得疼。


    孩子是最后一个。


    六岁的小男孩,两只手还扒着盆沿,指头细得跟鸡爪子似的。


    他的身体干瘪下去的速度比大人慢一些,大概是因为体量小,法器在“吃”的时候不着急。


    刘年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鬼杀人,见过人害人,但没见过这种死法。


    连反抗的机会都不给,连痛觉都剥夺了,让你笑着,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进去。


    三具干瘪的躯壳趴在床上,像三张揉皱的牛皮纸。


    旋涡最后转了一圈,把残余的灵魂、血气、骨髓里最后一丝精华,全部卷进去。


    什么,都没剩下。


    聚宝盆的旋涡关闭了。


    盆身上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金光暗了一瞬,随即比之前更亮了三分。


    这是,吃饱了!


    下一秒,整个聚宝盆炸成一团金色的雾。


    金雾没往门口走,也没往窗户走,而是直接穿过了西面的承重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年死死盯着金雾消失的方向。


    西面!穿墙?


    这东西走的时候不受物理空间限制,但它有方向,说明它有目的地。


    他把这个方位刻进脑子里。


    也就在此时,六姐的领域开始晃了。


    四面墙上流转的青光出现了裂纹,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人踩了一脚。


    残影里的画面也跟着抖,色彩在褪,声音在散,整个“倒带”正在崩解。


    方樱兰的身形变淡,刹那之间,淡到快看不见的那种。


    她的蓝色工装只剩一个轮廓,齐耳短发的边缘在往外化开。


    “快!”方樱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硬撑的劲儿,“三十秒,画面就会彻底散掉。”


    刘年咬了下后槽牙。


    三十秒。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


    方向记是记了,但临北那么大,一个“西面”顶个屁用。


    残影在加速崩溃。


    聚宝盆的金雾已经穿墙走了,卧室里只剩下三团干瘪的人形和一地的死寂。


    再过几秒,连这些残影都要消失。


    就在这时候......


    盆底翻了。


    聚宝盆化成金雾之前的最后零点几秒,那个已经吃饱喝足,正在解体的法器,盆身翻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底朝上,口朝下,在空中打了半个滚。


    刘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整个人往前蹿了半步,蹲下去,脑袋几乎要怼到残影上。


    盆底......


    有东西!


    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暗纹,刻在盆底正中央。


    残影的画质已经烂得不行了,颜色全部失真,边缘模糊成一片光晕,但那个暗纹的轮廓还在。


    刘年瞪大了眼,把图案一笔一划地往脑子里刻。


    青光崩了!


    领域,碎了......


    画面在他眼前炸成满天的光点,卧室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方樱兰的虚影摇晃了一下,撑住了。


    她的脸色惨白到接近透明,连蓝色工装的颜色都淡了一个色号。


    “看清了吗?”她问。


    刘年没回答,而是向她投去了担忧的表情。


    六姐似有察觉,温婉一笑,摇了摇头。


    然后她蹲在地上,右手食指在瓷砖地面上快速地画。


    一道横,一道竖,两个弯勾。


    她在帮刘年默写那个暗纹。


    趁记忆还热乎,趁那个图案还没从脑子里滑走,得赶紧记下来。


    刘年跟着比划,手指在瓷砖上划了七八遍,刘年低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看不懂!


    不是汉字,不是符箓,也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纹样。


    但这个图案的线条很流畅,一气呵成,是人为设计出来的,不是随手乱刻。


    “六姐,你认识吗?”


    方樱兰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


    刘年抬起头。


    六姐说“不认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细微的迟疑。


    他没追问,因为方樱兰现在的状态明显撑不了太久了,把人家逼到虚脱的时候盘问,不是人干的事。


    “行,先记着。”刘年站起来,“回去再查。”


    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李旭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显然,刚才的动静不小,他全听见了。


    “完事了?”李旭扫了他一眼,目光从卧室内扫过。


    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完了。”


    “看出什么了?”


    刘年想了想:“李叔,这案子您往西边查。”


    “西边?哪个西?”


    “案发当天,带走这一家人的东西,走的方向是西面,穿墙出去的!”


    李旭刚刚抽过的烟头,差点掐碎在手心里。


    穿墙出去这四个字,搁在任何一份刑侦报告里都写不进去。


    但李旭没反驳。


    “还有呢?”


    “还有一个东西,我没看懂。”刘年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盆底刻了一个标记,很小,像个记号。等我查清楚了再跟您说。”


    李旭没再问,示意先走,显然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年在心里把那个暗纹又过了一遍。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才是整条线索真正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