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的泪眼前,炸开了一片白。


    等视觉重新拼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方樱兰的脸。


    六姐始终闭着眼,可她的表情藏不住。


    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双手悬在他肩膀两侧,不敢碰,又不舍得收回去。


    “刘年!你怎么样?”


    他没答。


    那种悲伤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六姐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两分钟里,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


    但她记得他脸上每一秒的变化。


    从心疼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悲伤!


    方樱兰活了二十多年,死了四十多年。


    她见过太多种绝望。


    但刘年那一瞬间的表情,让她想起了自己被狼群围住时,樱兰村黄昏!


    那是一种“什么都来不及了”的绝望。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悲伤。


    方樱兰不说话了。


    她退开半步,给他留出空间。


    背上的桃木剑剑身微烫,沈芸纱的温度持续且稳定地护着他心脉附近的阳气,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姐她,什么都没问。


    风灌过天台,呜呜地响。


    刘年蹲在那里,脑袋埋进两臂之间。


    半分钟。


    整整半分钟。


    他的肩膀抖了无数下,然后慢慢稳住。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他歪了歪嘴角,扯上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


    袖子往脸上狠狠蹭了一把。


    人站在原地,跟刚才已是判若两人。


    突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手机还在直播。


    屏幕上,在线人数掉到了三位数。


    零星飘过几条弹幕,大多是“年哥你咋了”“怎么不动了”“人呢”之类的。


    刘年伸手,把手机从胸口的固定架上薅了下来。


    然后,刘年把手机翻过来,对准了自己。


    一张红着眼的脸,塞满了整个画面。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方樱兰的心往下坠了坠。


    “领导!”


    刘年开口了。


    嗓子像被砂纸搓过,又干又哑。


    “我知道你在看。”


    他停了一拍,鼻翼翕动了两下,压住了什么。


    “我告诉你,我瞧不起你们!”


    这句话说的很从容。


    可身旁的六姐知道,刘年此刻的胸腔里,那些莫名翻滚着的情绪,堵的,快要炸了。


    “如果!当初你们肯深查!”


    “如果,当时你们哪怕派一只警犬来天台!”


    “夏玲就不会死在这个破铁盒子里!”


    这些话说完,他吞了下口水。


    在拼命地,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咽。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女孩儿,就这么……”


    “……就这么消失在了人世间!”


    “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在学校,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世间,就是个小透明!可是......”


    “难道连你们也忘了她吗?”


    这一句,他是喊出来的。


    脖子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


    “你们知道她丢了!”


    “给她立案了!”


    “然后呢?”


    “你们口口声声说会找她!”


    “可你们找了吗?”


    “你们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失踪人口,塞进档案柜里吃灰!”


    刘年突然颤抖着手,猛地指向配电箱。


    “你们找不到是吧?”


    “行,今天我给你们找着了!”


    他猛地将手机镜头翻转,直直对准了配电箱。


    另一只手狠狠抓住门把手。


    刚才他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门纹丝不动。


    可现在......


    咣当!


    刘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铁门整个被掀了出来,连着门轴一起,铁片卷曲着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


    方樱兰捂着小嘴,怔住了。


    手机的光打进狭窄的铁壳子里。


    直播间的画面一下子亮了。


    几百个还在蹲守的观众,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


    弹幕,断了!


    整整三秒钟,没有一条弹幕。


    人们只看到,在屏幕里,一具骨架蜷在铁箱的最深处。


    双臂抱膝,两腿蜷缩,头埋在膝盖之间。


    骨架上套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袖口和领口早就风化得起了毛边。


    而头骨上方,一根皮筋还紧紧箍着,一个高马尾!


    焦黑、枯败、但就那么倔强地在那里......


    刘年站在配电箱前,手机悬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眼圈儿又红了。


    他张着嘴,不是要说话。


    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空气进到肺里。


    胸口那块地方,疼的他浑身颤抖。


    知道真相的痛,远远不及亲眼见到的疼!


    可他没有给自己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炸裂在天台的夜风里。


    “看到了吗?领导?”


    “这就是夏玲!”


    “你们口中的……失踪人口!”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最后这一句,不是疑问。


    是质问!是控诉!


    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穷小子,在一座废弃学校的天台上,对着一部破手机,对他口中所谓的领导,对这世间的不公,发出的最愤怒的声音!


    南丰市指挥中心。


    大屏幕的画面占满了整面墙。


    那具骨架的影像被投射到了三米宽的高清屏幕上,每一寸细节都纤毫毕现。


    蓝白校服上沾着的灰土,骨缝间嵌着的尘土碎屑,还有那根经年不断的,马尾辫......


    安静。


    不是一般的安静。


    是二十多个干警同时停止呼吸产生的安静。


    年轻干警手里攥着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关节硬邦邦地砸在桌面上。


    “刘局!”


    他扭过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们还不出动吗?”


    刘局坐在中央位置,两只手扣在椅子扶手上。


    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他的眼也红了!


    但他没说话!


    屏幕里的刘年又动了。


    他先是脱下了身上的T恤,


    然后,把手机重新别回胸口的固定架。


    光着膀子,弯下腰,把T恤平铺在配电箱前的水泥地上。


    四个角抻平,像铺一张襁褓。


    天台的风灌过来,刮在他赤裸的脊背上。


    皮肤上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在直播画面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


    然后伸出手。


    很慢。


    也很小心。


    指尖碰到第一截指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节骨头太小了,细得像筷子头。


    刘年轻轻拿起来,放在T恤上。


    他的嘴紧紧闭着。


    呼吸全靠鼻子,一吸一呼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


    第二块。


    第三块。


    每一块骨头,他都先在手心里托稳了,才往下放。


    年轻干警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腮帮子咬得变了形。


    “刘局!我们行动吧!这小子他……他在破坏现场啊!”


    刘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拳早就握实了。


    他看着屏幕,目光沉到了最底。


    画面里,刘年一边往衬衫上放着骨头,一边开口了。


    “领导,你们可以来了。”


    语气突然平了下来。


    不是消了气,是气已经烧到了最里面,表面上反而没了烟。


    “不过先处理旧教学楼的万人坑吧!”


    他把一节肋骨小心地摆在丅恤的正中央,跟旁边的骨头齐齐整整排在一起。


    “夏玲的尸骨,我要带走!”


    此话一出,指挥中心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七天后,我会原封不动的送到局子里,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他的手没停,继续捡着。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行。”


    “我刘年,接着!”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头都没抬。


    手机屏幕一黑。


    直播断了。


    “嘭!”


    刘局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来。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这个混小子!这是要给我捅破天啊!”


    刘局嘴里骂着,声音却哑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住了桌面。


    “都有!听我命令!全体出动!目标,南丰二中!”


    “叫法医那边多派人和车,今晚……要通宵了!”


    “是!”


    年轻干警几乎是弹起来的,敬完礼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刘局叫住他。


    年轻干警脚步顿住,回过头。


    “按他说的办!”


    “啊?”


    “天台先不上去。他的事儿,等他七天后自己过来了再说。”


    年轻干警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刘局……这……”


    “这是命令!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刘局像是泄愤一般,吼出了声。


    年轻干警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了想旧教学楼里满是白骨的大坑。


    敬礼,转身,走了!


    ......


    市中心。


    星光演播大厅。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不是导演组安排好的“沸腾”。


    是八万个活人被音浪按在座位上搅了五分钟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和手的失控!


    评委席上,其中三个乐评人的笔记本早就合上了。


    一个在跟着拍手。


    一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还有一个干脆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要看得更清楚。


    大屏幕上的票数翻着滚着,每跳一下都是几十万。


    歌曲的最后一段副歌里,九妹的声线拔上去又轻轻落下来,尾音拖得像丝线断裂前最后一点张力。


    八妹的身体在这个收尾点做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定格。


    一左一右。


    一白一黑。


    最后的音节消失了。


    全场的呐喊声跟着顿了一拍。


    八万人几乎同时憋着一口气,等那个余韵过去。


    然后彻底炸开。


    声浪能把屋顶掀了!


    王雪莉靠在舞台边缘的墙壁上,两条手臂在胸前交叉。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


    两千九百万!


    还在涨!


    罗正的一千多万,在这个数字面前,像隔了一个时代!


    王雪莉的嘴角牵了一下。


    肩膀也彻底松了下来。


    这对姐妹,算算不过半个多月。


    从发现这两个人,到签约,到培训,到砸钱拿下这个压轴位。


    每一步都是在钢丝上走。


    今晚,钢丝到头了。


    她们稳住了!


    台上,八妹和九妹摆着收尾的姿势,都没动。


    八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痛快。


    九妹站在左侧,呼吸比八妹平稳,但手指在微微地颤。


    王雪莉从墙壁上直起身,双手鼓了两下掌,提步准备上前。


    然后,她顿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到了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


    九妹的身体周围,忽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不是舞台上的干冰效果。


    因为这层雾是冷白色的。


    往上飘的很快!


    像从九妹的毛孔里渗出来的一样。


    前排的观众没察觉。


    灯光太亮了,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候,那层白雾几乎看不到。


    但八妹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缩,牙齿咬在了嘴唇上。


    这东西她太熟了。


    这是纯正的阴气啊!


    没有半点杂质的那种!


    是她们这种存在的根基,是她们之所以“不是人”的,最核心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灯光下?


    在几千万人盯着的直播镜头前?


    八妹的后脊梁一凉。


    “九妹。”


    没反应。


    “九妹!收敛!”


    还是没反应。


    八妹侧过头去看她。


    此刻九妹的脸色变了。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地步迅速变白。


    焦距散了,气质冷了,白雾也越来越浓。


    八妹的手指扣了一下。


    她发现了一个更离谱的事。


    九妹的容貌……在变!


    那五官像川剧变脸,一会儿是夏玲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八妹不认识!


    可又隐隐有些眉眼相似的。


    就在八妹好奇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她的心里莫名一慌。


    “不好!”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九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