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里。


    鸿腾大酒楼的灯牌亮得刺眼。


    南丰最繁华的闹市街,到了大年三十这晚,反而比平时更热闹。


    大厅里杯盘碰撞,包厢门开开合合。


    酒楼的大门口,缓缓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


    他脖子上盘着黑龙纹身,龙尾绕到了后脑勺,远看像有条黑影趴在肉里。


    脸也凶,眉骨压得低,寻常人看一眼就会绕开。


    此人正是南丰地下皇帝段山河的小弟,黑龙。


    今晚他喝得不少,脸色发红,脚步却还算稳。


    每年都能跟段老大吃个年夜饭,这酒,喝得美。


    “黑龙哥,慢点儿!刚才喝了不少吧?”


    后面一个小弟笑着凑上来,伸手想扶。


    黑龙摆开他。


    “不用扶,我没事儿。”


    他说话带着酒意,声音却很亮。


    “跟大哥喝酒,那喝得能不美吗?”


    几个小弟跟着赔笑。


    黑龙走到门外,被风一吹,身上那点热乎气顿时散了半截。


    雪还在下。


    鹅毛似的,密密麻麻,落在他那大光脑袋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们别跟着我,我透口气就回去。”


    “大哥还没喝美呢。”


    小弟们没走。


    黑龙也懒得管。


    他往酒楼旁边的绿化带走了几步,想找个暗处撒泡尿。


    可刚走到绿化带边,他停了一下。


    他前面站着个人。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背对着他立在雪里。


    身上单薄得不像过冬,肩膀还在一下下抽动。


    黑龙皱了皱眉。


    这年头,醉鬼、流浪汉、脑子不清醒的,闹市街上不少见。


    他没想多事。


    往旁边绕时,肩膀不小心碰了那人一下。


    黑龙停住,压着性子说了句:“对不住啊兄弟,喝得有点高。”


    那人没回。


    黑龙也不等他回,抬脚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嘶哈……呃……”


    像喉咙里塞了烂棉花,又像有人在水底憋着气往外吐。


    黑龙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那人还背对着他,脑袋慢慢歪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响。


    黑龙酒劲被勾了起来。


    他不是爱惹事的人,可在南丰这片地界,没人敢这么跟他阴阳怪气。


    “哎我说,兄弟。”


    黑龙提高了声音。


    “什么情况啊?”


    那人不动。


    影子边缘有点儿发虚。


    黑龙往前走了两步,顿时皱起了眉。


    他鼻子还是挺尖的,不知道为什么,离这人越近,越能闻到一股腐败发烂的味道。


    黑龙捂住鼻子,骂了一句:“我说兄弟,大过年的你洗个澡吧?都臭了!”


    他捂着鼻子,再次打算离开。


    “吼!”


    低吼声又响了。


    这回更低,更闷。


    黑龙脸色沉了。


    “不是,我说,你干嘛?找茬啊?”


    他话还没落,后头一个小弟先急了。


    那小弟喝得也不少,平时跟着黑龙横惯了,见有人大过年的堵在酒楼门口装神弄鬼,几步上前,抬手推了那人一把。


    “跟你说话呢!”


    那人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雪地上留下两个歪斜的脚印。


    脚印很深。


    不像人的重量。


    下一刻,那人猛地扭过头,看向了黑龙。


    这一眼,黑龙身上的醉意,全醒了。


    那不是一张人脸。


    脸上长满黑毛,皮肉鼓胀,像泡在脏水里发了几天。


    嘴裂得极深,獠牙挤在唇边,牙缝里挂着红黑色的肉丝。


    它的眼睛泛着红。


    没有人的神采,只有饥饿。


    黑龙后退半步,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卧槽,什么东西?”


    怪物也不废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吼,猛地朝他扑来。


    就像饿疯了的狗,看见肉就咬。


    黑龙本能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怪物被踹翻在雪里,滚出去半圈,撞得绿化带枝叶乱晃,积雪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几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骂着就冲上来。


    可冲到近前,看到那怪物从雪里抬起脸,几个人全僵住了。


    他们平时见过砍人的,见过嗑药嗑废的,也见过被车压烂的尸体。


    可没见过这种东西呀?


    它不像活物。


    也不像死人。


    倒像某种死了很久的东西,被什么脏东西重新塞回肉壳里,硬逼着站了起来。


    怪物没有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它一翻身,断了似的膝盖竟然又撑住地,猛地扑向黑龙。


    黑龙抬起胳膊挡。


    血盆大口直接咬在羽绒服上。


    “草!”


    黑龙疼得眼皮一跳。


    羽绒服厚,这口没完全咬透,可牙尖还是刺进了肉里。


    那股寒气顺着伤口钻进去,比雪还冷。


    “怎么还他妈咬人啊!”


    他另一条腿猛地踹向怪物膝盖。


    嘎巴一声。


    骨头碎了的声音响起。


    怪物的身形矮了下去,可仍旧没松口。


    它咬着黑龙的胳膊,喉咙里发出闷响,像在吞咽羽绒、布料和皮肉。


    黑龙用力往外拽。


    越拽,伤口越疼。


    几个小弟吓傻了,可自己的老大被人袭击了,不上手怎么行?


    三人咬牙,抄起门口的铁质隔离栏,刚要砸过去。


    闹市街的不远处,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惨叫声。


    “啊!”


    “什么玩意儿?”


    “怎么咬人啊?救命啊!”


    几个小弟同时扭头。


    前方是个综合商场。


    三楼也全是饭店。


    这个点,年夜饭吃完的人正陆续往外走。


    有人拎着礼盒,有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扶着栏杆慢慢下台阶。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步行街的暗处,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跟饿狼似的,见到陆续出来的顾客,也不废话,直接冲上来就咬。


    没有抢包,没有推搡,没有说话。


    只有牙齿撕开皮肉的声音,显得格外荒唐。


    一个小弟脸都绿了。


    “卧槽,丧尸大爆发了?”


    黑龙还在跟咬他的怪物较劲。


    他额头青筋鼓起,手臂上的羽绒被撕开,白色绒毛混着血飘了出来。


    他吼道:“别他妈愣着!”


    “去,把弟兄们都叫出来,干他们!”


    小弟猛地醒过来,拔腿就往酒楼里跑。


    跑出几步,黑龙又在身后吼了一声。


    “留几个兄弟保护段老大!”


    “别让他出来,危险!”


    “收到,黑龙哥!”


    酒楼门口的暖光还亮着。


    里面的人还在碰杯,还在笑。


    外面的街,已经开始吃人。


    ……


    小公园里,雪被血染透了。


    老李的胳膊还被怪物咬着。


    那东西力气太大,牙咬进骨头里,像铁钩扣住了他。


    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很快又被风吹凉。


    他用过锁喉。


    用过蹬腿。


    也试过反关节。


    这些对活人有用的招,在这个东西身上全废了。


    这怪物似乎没有痛感。


    它被扭断手腕,也只是换个角度继续咬。


    它的胸膛没有正常起伏,喉咙却一直在吞。


    老李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在雪上。


    再这么拖下去,他会先失血过多,晕过去。


    不能晕,晕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下一秒,怪物忽然松开了口。


    老李疼得眼前发黑,还没喘上气,就看见那东西低下头,冲着他的脖子咬来。


    他强撑着翻身,往旁边滚了几圈。


    怪物扑空,爪子抓进雪里,挖出几道深沟。


    老李刚撑起身体,那东西又扑了过来。


    这次它亮出了爪。


    又长又弯,指缝里塞着血泥和碎肉。


    老李想躲。


    可他年纪在那儿,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


    只听“噗嗤”一声!


    利爪直接挠开了老李胸前的皮肉。


    “呃……”老李闷哼一声,忍着痛再次翻滚几圈,慌忙站起了身。


    他没退,也退不了。


    公园外就是居民楼。


    大年三十,楼上亮着灯。


    这东西只要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老李喘着粗气,攥紧已经裂开的手机。


    屏幕碎得扎手。


    他却像没感觉。


    怪物再扑上来时,他迎了上去,抬手狠狠砸在它脑袋上。


    噗!


    怪物头顶的黑毛被砸开,下面露出灰白发胀的皮,暗红黏液顺着毛往下淌。


    老李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怪物的爪子还在抓他。


    肩膀,胸口,腰侧,全被撕开。


    他也不躲了。


    多年刑警的狠劲儿,在这一刻全压进了那部碎手机里。


    “啊!”


    他低吼着砸下去。


    雪夜里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三分钟后,怪物终于不动了。


    老李的手还停在半空。


    手机已经碎成一团废铁,边缘嵌进掌心,血从指缝往外流。


    他晃了晃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身上到处都是伤。


    雪地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大片深红,向四周慢慢洇开。


    他撑不住了,缓缓躺在地上。


    耳边鞭炮声还在响。


    远处有人笑,有人喊新年好。


    老李扯了扯唇,想笑。


    劫后余生的荒诞感压过疼痛,让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下意识摸向裤兜。


    这么多年的烟龄,让他下意识想去摸根烟抽。


    可惜,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戒烟了。


    他自嘲一笑。


    可笑声刚起,旁边绿化带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李身体一僵,艰难扭头。


    只见不远处,两只和刚才一样的怪物,正踩着雪,朝他急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