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


    刘年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


    幡外的古老,是真他妈欠揍。


    可眼前这个古老,好像还真没对他干过什么缺德事。


    至少在这村子里,还没有。


    刘年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问你个事。”


    古老抬眼。


    刘年道:“假如说,你杀一个无辜的活人,能救苍生,你杀不杀?”


    古老怔了怔。


    心想这年轻人为什么突兀地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可他也只停了那么一下,便开口作答。


    “自然是杀。”


    回答得很平。


    一点犹豫都没有。


    刘年听得心里一沉,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


    “可那人是无辜的!”


    古老摇头。


    “若他一死,便可救苍生,那他便不算无辜。”


    刘年盯着他。


    “你就真没有一点怜悯?”


    “怜悯?”


    古老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村子上方像永远罩着一层脏布,多大的风都吹不开。


    眼神失焦片刻,随即露出苦笑。


    “太奢侈了。”


    这话说得轻。


    可刘年听着,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古老没再接着说,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红纸,又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八字已成,该取名了。”


    刘年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忍不住问:“取什么名?”


    古老低头看着红纸,声音放缓了些。


    “孩童的名讳,多半是父辈对他的期许。”


    “从前老夫替人起名,多用财、权、情、义。”


    他说到这里,笔尖停住。


    “可如今......”


    古老沉默了一阵。


    刘年没催。


    风吹过桌边,那杆破布幡轻轻晃了晃,上头“起名、测字、文书”几个字歪歪扭扭,像随时要被风撕下来。


    古老终于落笔。


    两笔写完。


    刘年凑近一看。


    红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太平!


    “此二字,便是如今唯一的期许。”


    古老放下笔,眼底也跟着暗了下去。


    此时此刻,气氛有些沉闷,两人都没再说话。


    太平......


    这两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也听过太多次。


    在姐妹们的记忆里,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嘴里。


    他们拼到最后,不就是想要这两个字吗?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当官发财,甚至不求活得多体面。


    能吃口饱饭。


    能睡个安稳觉。


    能不被鬼啃,不被兵抓,不被人当畜生一样拖出去。


    就够了!


    刘年沉默了片刻,心里的那点酸意刚冒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一想到古老和邢屠,脸色又冷下来。


    “太平?”


    刘年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


    “这就是你和邢屠投靠恶鬼的理由?”


    古老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这个村子,曾经十分贫瘠!”


    “虽无恶鬼,但兵荒马乱,朝廷时常来抓壮丁,百姓们也是食不果腹!”


    “如今有恶鬼压着,听起来荒唐,可它们让百姓下地,让百姓做工。只要按规矩来,至少能活!”


    古老顿了顿。


    “能活,已是不易,也不失为一种太平!”


    “哦?”刘年越听越气,“你还真是会说啊!”


    “汉奸!”


    古老不懂汉奸二字是何意思,但细品之下,顿时明白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刘年看着他这样,火气反而更往上冒。


    “当汉奸,就当得光明磊落一些,干嘛还要搞些大义救人的戏码?”


    “刚才那一套,你们没少干吧?”


    “把快要被砍头的活人换成恶鬼,手段挺熟练啊?”


    古老知道他说的是陈王氏那事。


    他捏起红纸,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淡淡道:“市井戏法罢了,没什么玄奥之处,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刘年冷笑:“你倒是谦虚,刚才大变活人的手段,的确了得!”


    古老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有点古怪,又有点疲惫。


    “若真了得,你我皆能看得出来,恶鬼便看不出来吗?”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这话瞬间点醒了他。


    对啊!


    他都能看出不对劲,恶鬼监刑官又不瞎。


    而且古老和邢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一次能糊弄过去,叫运气。


    两次三次呢?


    次次都糊弄过去?


    刘年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


    古老慢慢转头,看向村子深处。


    哪怕隔得远,也能感觉到那地方阴沉得不正常,像整座村子的脖子都被它掐着。


    古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那位默许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半点轻松。


    “它杀活人,早就杀腻了。”


    “可若让我们救下几个人,百姓便会觉得,还有盼头。”


    “有盼头,就会忍。会把一口气吊着。”


    古老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位最喜欢的,就是等人把希望养起来,再亲手撕碎!”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刚进村时那些人躲他的眼神。


    不是冷漠。


    是怕!


    怕到连看他一眼都像犯了规矩。


    古老收回目光,忽然道:“方才铁匠铺的事,老夫都看见了。”


    刘年眉头一挑。


    古老盯着他:“老夫劝你一句,少管闲事。”


    刘年立刻往前一步。


    “铁痴和岁岁,还有药鸠......他们之间到底......”


    古老抬手打断他。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打听旁人的事。”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刘年耸了耸肩,这话他没反驳。


    古老将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折好,压在桌角。


    “你此刻前来,应是为了流民税吧?”


    刘年一愣。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古老看着他,平静道:“老夫可以为你作保,让你在村中长住。”


    刘年这回真愣住了。


    他盯着古老看了好几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阴谋。


    “你给我作保?”


    “嗯。”


    “不是,你脑子没事吧?”


    古老没理他的挤兑。


    刘年忍不住道:“你在幡外头恨不得弄死我,在这里头倒想救我?你们这人格分裂得是不是有点严重?”


    古老皱眉听不懂刘年在说什么,却也没问。


    刘年看着他,干脆换了个问法。


    “这村子里面的规矩有些乱,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下?”


    古老点头。


    “村中税法,最要紧的有两种。”


    “人头税,流民税。”


    “还有一种,若被老爷亲自看上,便会成为祭品。”


    刘年想到八妹手腕上的红绳印,脸色立刻沉了些。


    “外乡人入村,三日内若无人作保,便归入流民税。”


    古老指了指村口方向。


    “届时巡夜鬼会将人拖去屠税台,剥皮称魂。若有人作保,便算此户中人,可免流民税。”


    刘年皱眉:“这么简单?”


    “简单?”


    古老看了他一眼。


    “每户人家,只能存在两人,村里的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几乎没人会为一个外乡人作保!”


    “等等!”刘年愣了一下,“什么叫一户只能有两个人?”


    “就是人头税!”古老解释道,“每隔十日,每户都要交出一个家人给恶鬼。一直交到这户人家只剩两人为止。”


    刘年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他几乎是下意识骂出声:“这他妈叫什么人头税?这不是逼人杀自己家里人吗?”


    古老没说话。


    刘年又问:“那剩两个人以后呢?”


    “便不用再交。”


    “那要是家里又添人呢?”


    话刚出口,刘年自己先顿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桌角那张红纸上。


    那张写着“太平”的红纸,还被砚台压着。


    他忽然想起来。


    古老刚才说,村东头有户人家,昨日得了一子。


    刘年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你刚才说,有户人家昨日生了个孩子。”


    古老垂下眼。


    刘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十天后......”


    古老苦笑了一下,点头。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