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刘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侧挂着无数名字。


    有些字已经模糊,有些还在向下滴血。每当他经过,那些名字便轻轻晃动,仿佛有人躲在黑暗中目送他离开。


    刘年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被遗忘的人。


    更怕其中有几个名字,会让他心口发疼。


    惨白光芒吞没身体。


    下一秒,脚下坚硬的地面消失了。


    刘年向前摔去,膝盖直接砸进黄沙。


    风从耳边吹过。


    沙粒打在伤口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去。


    眼前没有了旧村的破败。


    也没有了恶心的黑浆。


    身后的石门也已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我......出来了?”


    刘年跪在沙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里是舜城外的荒漠石林。


    只是原本竖在四周的怪石已经没了。


    放眼望去,只能偶尔看到几块石尖露在沙面上。


    先前战斗留下的坑洞、脚印、血迹,也全被黄沙覆盖。


    阳门八将不在了。


    阴脉不在了。


    姐妹们......也不在了。


    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年张了张嘴。


    他本想喊一声,却又将声音咽了回去。


    如果无名碑的规则已经生效,就算姐妹们还在附近,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赶来。


    她们不会知道是谁在喊。


    刘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多出伤痕,也没有少掉什么东西。


    他的记忆还在。


    南丰二中的夏玲。


    夜红酒吧的李星彩。


    望城庙里的沈芸纱。


    樱兰村的方樱兰。


    武道城的洛依然。


    平城里饿得直哭的苏小暖。


    他全都记得。


    可她们呢?


    刘年咬了咬牙,从沙地上站起来。


    左臂依旧垂着,右臂勉强能动。


    胸腔里的阴阳双煞暂时安静下来,却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这两个祖宗不是和好了。


    是发现房子快塌了,懒得继续拆。


    “就算忘了我,也得当面确认才行!”


    刘年看向四周,决定先找人。


    可看了一眼,他马上皱起了眉头。


    他在幡内比众人晚出来不到一刻钟。


    按理来说,五姐她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干净。


    可拘魂幡中的时间本就混乱。


    进去几个钟头,外面可能只过去一瞬。


    也可能他在里面只待了半天,外界已经过去数日。


    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全看运气。


    刘年摸向口袋,想拿手机确认时间。


    手探到一半,突然愣住,口袋里空空如也。


    想必是刚才在外面打斗,手机掉在了石林里。


    “真行!”


    “人没了,手机也没了。如果有网贷,也不知道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想想都亏,早知道借点儿了!”


    他扯了下嘴角。


    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


    母亲会忘记他吗?


    家里的照片会不会消失?


    他的出租屋还算不算有人住?


    平台会不会把他这个很久没送外卖的外卖员直接从系统中删掉?


    还有相亲群。


    他还在群里吗?


    刘年不敢继续想。


    他现在只想找一个认识的人,站到对方面前,问一句:


    你还记得我吗?


    想了半天,离自己最近的人,应当是三姐。


    五姐当初燃尽魂力,将他和三姐送到十里之外,而三姐自己,则化作地缚灵被他留在了原地。


    只要找到那柄桃木剑,就能找到她。


    刘年转了一圈,脸色慢慢沉下。


    他记得大概距离,却不记得方向。


    石林已经被沙暴抹平,连用于辨认方位的怪石都没剩几根。


    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可他被送走时正值乱战,根本没空判断自己飞去了哪边。


    刘年闭上眼,回忆当时落地的姿势。


    他是后背先着地。


    拘魂幡所在的石林在右后方。


    刘年睁开眼,抬起沾血的手指试了试风向。


    风向已经变了。


    “操!白分析了!”


    他骂了一句,最后选了沙层较薄的方向。


    因为那边地下偶尔会露出碎石。


    如果三姐坠落在那里,桃木剑不容易被彻底埋住。


    刘年向前走去。


    第一步尚且稳当。


    第二步,左腿已经开始发抖。


    走出百余米后,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血腥味。


    右臂上的阳煞沿着骨头向上灼烧,左侧身体则冷得失去知觉。


    沙丘没有尽头。


    刘年走上一个坡,又从另一侧滑下去。


    他不敢停。


    停下就未必还能起来。


    风声越来越大。


    恍惚间,他听到八妹在骂他。


    “孙子,你走快点!”


    刘年抬起头。


    前面没人。


    又走了几十步,九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我累了,你背我呗!”


    他再次回头。


    黄沙在风中滚动,连一道影子都没有。


    刘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背个屁啊!”


    “两条胳膊都断了,你骑我脖子上得了!”


    可没人回话。


    刘年继续走。


    他开始念她们的名字。


    不是为了叫人。


    是怕自己也忘了。


    “夏玲。”


    “李星彩。”


    “方樱兰。”


    “苏小暖。”


    “洛依然。”


    “沈芸纱……”


    他念到三姐时,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刘年向前跪倒,右手撑进沙里。


    手掌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愣了愣,忍着痛将周围的沙子拨开。


    沙层下埋着一片破碎的白纱。


    刘年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沙丘顶端,露着一小截暗红色的剑柄。


    大半剑身已经被黄沙吞没,只剩剑柄上的旧红绳还在风中摆动。


    桃木剑!


    “三姐!”


    刘年想站起来。


    双腿却在此刻彻底失去力气。


    他向前踉跄两步,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身体狠狠地砸在桃木剑旁。


    失去意识前,刘年用右手抓住了剑柄,喃喃自语。


    “找到你了……”


    风卷过沙丘。


    桃木剑上的红绳缠住他的手腕。


    一道白色身影从剑中缓缓走出。


    她俯下身,将刘年抱进怀里。


    沙粒落在她半透明的白裙上,却没有穿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年的意识逐渐回归。


    身上的血肉之痛减轻了不少。


    断掉的骨头似乎都接上了,只是体内的阴阳双煞仍在冲撞,心脉被一股柔和的魂力护住了。


    触感回归,有人正用湿布擦去他脸上的血。


    布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刘年没有立刻睁眼。


    他怕睁开以后,对方会问他是谁。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耳边却先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


    “刘郎……”


    那只替他擦脸的手停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


    刘年猛然睁开眼。


    沈芸纱跪坐在沙地上,白纱罗裙铺在身侧。


    她的魂体比以前淡了许多,几乎能看到身后的黄沙。


    她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颗颗落下。


    刘年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她记得!


    三姐还记得他!


    无名碑没有抹掉所有人的记忆。


    或者说,三姐身上出现了某种连无名碑都没能斩断的东西。


    刘年刚想追问,周围的一切却突然停住。


    风凝在半空。


    扬起的沙粒不再下落。


    三姐眼角的泪珠悬在脸侧,连桃木剑上的红绳也定格在了空中。


    刘年的身体无法动弹。


    只有思绪还在运转。


    紧接着,行九善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刘年,到你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