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靶场内,肖勇摘下护目镜,等枪管冷却,才把剩余弹药逐枚退出。
门外,两名同事隔着观察窗看了半晌。
其中一人抱着文件,压低了声音。
“又在折腾那些玩意儿。这哥们半年来不知道买了多少朱砂,他写的申请就快赶上弹药报表了。”
另一个人把门推开,将调令放在桌上。
“肖哥,上面找你。洛京出了怪案,点名要有异常案件经验的人过去。”
肖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起调令,从头看到落款,神情愈发的凝重。
那名同事靠在门旁,话里带着刺。
“你也算熬出头了!大家都不信有鬼,上面倒愿意拿你去试试。碰上说不通的案子,就把肖疯子推出去。”
肖勇把枪放进盒里,扣上锁。
“能用就行!”
那人本想看他发火,反倒被这句话堵住了。
半年前的除夕暴乱后,南丰留下的报告全被封进了内部档案。
黑毛尸煞成了统一口径里的不明暴徒,很多亲眼见过怪物的人,也不肯再提那一夜。
肖勇偏不改口。
他在每一份报告里都写得清楚。
死者没有正常生理特征,身体长满黑毛,部分躯体被打烂后仍能活动,常规子弹的阻止效果极低。
有人提醒过他,报告写得含糊些,对谁都好。
他没听。
后来,心理评估做了几次。
局里甚至传出过说法,肖勇在除夕夜受了刺激,把持械暴徒看成了丧尸。
他拿出霍司霆留下的笔记,照着其中的方法改良武器。
朱砂灌进弹头,显煞粉混入特制黏合剂,驱鬼钉也换了更结实的金属。
每次申请经费,局长都会把报告看完。
可批下来的钱,一次比一次少。
这就已经不错了。
局长完全是看在牺牲的刘局的面子上,才没阻止这小子。
可最后那次,局长把钢笔扣在桌上,揉着发疼的额角。
“我没有处分你,已经顶了很大压力!肖勇,你拿不出能够重复验证的结果,这笔经费就不能再批了。”
肖勇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那是黑毛尸煞留下的断肢,伤口里没有正常血肉。
“等能重复验证,可能又要死人了。”
局长沉默许久,还是把申请推了回来。
“那你就用自己的钱,单位的账,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结果呢?
肖勇真用了自己的钱。
他卖掉旧车,在地下靶场耗了半年。
朱砂弹会炸膛,显煞粉常常毫无反应,驱鬼钉打进木板后,还不如装修用的水泥钉结实。
好事的同事给他送来过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科学捉鬼,安全第一。
他把锦旗垫在了工作台下面。
桌腿从此稳了不少。
调令来得突然,收拾东西却不费事。
大帅笔记装进防水袋,显煞粉放在最外层。
驱鬼钉用软布包紧,还有那六枚改良的朱砂弹。
肖勇拉上行李袋,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靶场。
墙上还有被失败弹头打出的坑,深浅不一,像许多闭不上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南丰浩园。
刘局和老李的墓碑并排立在那里。
碑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
碑前摆着几束已经发蔫的花,旁边还有半包烟。
肖勇半坐在两人的碑前,将一支烟点燃,插进香炉。
烟雾被阴冷的风压低,贴着灰色石面散开。
“师爷,师父!洛京那边出了怪事,我去看看!”
墓碑上的照片还穿着警服。
刘局笑得很灿烂,李旭笑得很克制。
肖勇把碑前被风吹倒的花扶好。
“以前你们总说,警察站在前面,老百姓才能往后退。可那天站在最前面的,全是拿血肉去堵怪物的人。”
他的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压了片刻。
“以后不会了!”
肖勇按灭烟头,装进随身的垃圾袋。
“至少让我碰上了,绝对不会!”
肖勇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墓碑。
“两位,瞧好吧!我绝不会给咱爷们丢人!”
......
洛京的天比南丰更冷。
肖勇走出车站时,周启明已经等在警车旁。
他没有安排客套,接过行李便塞进后备厢。
“九都遗址又封了一夜。三具陶俑还在技术中心,目前都有微弱心跳。”
肖勇坐进副驾驶,显然对这个首都警官的自来熟,惊了一下。
“失踪人员的身体,也许还在墙里。”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你参与过南丰二中案,也参与过除夕暴乱......”
“你师父和老李的事迹,全警界都在学习,论经验,筛选名单里没人比得过你。”
对着这顶高帽子,肖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车驶入主路,昏暗的高架桥影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周启明把后半句话补了出来。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我们都是警务人员,会议上别宣传尸煞、厉鬼那一套。我们需要你的经验,但也要防止你先入为主!”
肖勇低头检查手机里的调令。
“原始监控,三名失踪者档案,警卫室平面图,还有旧宫墙历次的施工图,麻烦帮我准备下,我先看这些。”
周启明握着方向盘,等了片刻。
“你不打算说服我?”
肖勇抬起头看向这位级别比他高很多的老同志。
“现在世道不同了,但我记得我的身份!尸煞我信,但证据我也会找!”
警车拐入九都遗址时,天色已经发沉。
朱红宫墙围住成片的旧建筑。
游客通道被警戒带封死,管理人员站在门内,脸色比墙上的旧漆还难看。
会议室里摆着厚厚一摞资料。
肖勇先看监控。
他将三段录像拆开,逐帧核对时间,又把警卫室内外的摄像头画面放在一起。
那个模仿老王的东西,能在监控中留下影像。
它开门时,手指不会弯曲。
鞋底也没有正常起伏,仿佛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硬板。
肖勇把画面停住。
“它进警卫室后,监控有没有缺失?”
技术人员调出日志。
“没有断帧。画面出现过雪花,时间码一直连续。”
“门锁只开过一次。老王刷卡进入,此后没有记录。”
肖勇又翻开三人的档案。
老王胆子小,老孙腿脚不便。
高鹏熟悉路线,体能也好,可三个人的消失方式几乎一致。
他们都被熟悉的声音引向宫墙。
施工图送过来后,肖勇看得更慢。
旧宫墙曾修缮过几次,砖层厚实,内部没有夹道。
最近一次检测也显示,墙后为实心。
周启明抬手看了看时间。
“要不先去现场?”
警卫室的门封着,技术人员拆掉封条后,肖勇没有立即进去。
他先蹲在门槛外,看了锁舌上的磨损。
锁没有撬动痕迹。
窗户从里面扣死,通风口狭窄,外层铁网完整。
天花板上只有线路槽,积灰没有遭到破坏。
肖勇进入房间,依次核对监控死角。
他又俯身检查桌底和柜后,连垃圾桶里的纸杯都翻了出来。
屋内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
三名成年男人,也不可能从这里无声消失。
周启明站在门边。
“有什么发现?”
肖勇没有回答。
他打开行李袋,取出一只密封罐,又戴上口罩和手套。
罐中装着灰白色粉末。
管理处负责人跟了进来,看到他准备撒粉,立刻伸手阻拦。
“这里属于遗址建筑,任何化学物质都不能随意使用。”
肖勇把罐口重新压住。
“技术人员可以先取样,确认不会腐蚀地面,我再用。”
周启明朝身后的警员点头。
现场检测很快完成。
粉末没有腐蚀性,也不含已知危险成分。
负责人仍旧盯着那只罐子。
“这是什么?”
“显煞粉。”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侧过身,让出地面。
“用吧。”
肖勇捏起一撮粉末,沿着门口缓缓撒下。
灰白粉尘落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绕过桌子,又在窗边和柜后各撒了一些。
依旧平静。
管理处负责人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
他看向周启明,脸上已经有了不耐。
“周队,这种民间偏方要是都能拿来查案,我们还要仪器干什么?”
肖勇继续往北墙走。
他在距离墙面不远的位置停下,将最后一撮显煞粉撒向砖缝。
粉末尚未完全落地,便开始颤抖,像是被地砖下的什么东西吸住了。
下一秒,一只发黑的脚印浮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的脚印从北墙下方显现,穿过桌椅,散向警卫室各处。
有些脚印彼此重叠,前后方向却能分得清楚。
它们全从墙里走出。
返回时,那些脚印中间多了拖拽痕迹。
三道浅灰色的人形印记被成群黑脚踩住,一路拖回墙根。
最末端,印记直接没入北墙。
负责人后退时撞上柜门,钥匙串落了一地。
周启明蹲下去,用棉签取了一点变黑的粉末。
“送去检测。湿度、温度、墙体渗出物,全查。”
肖勇将密封罐收好。
“这东西跟你说的那些没关系,但你可以先验!”
“不过我的建议是,现在钻墙。”
负责人顾不上捡钥匙了。
“不能钻!这面墙属于遗址原有结构,损坏后谁负责?”
肖勇抬手指向地上的拖痕。
“三个人可能还活着。”
“那也要先走审批!施工图显示墙体内部是实心,贸然钻孔会影响结构安全。”
周启明站起身,接过警员送来的施工图。
他看了一遍墙体标注,又用手掌按了按北墙。
朱红墙面坚硬,叩上去声音沉闷,没有空鼓声。
负责人追到他身侧。
“周队,陶俑已经送去检查了。现在只凭一些粉末就毁坏文物,这个责任谁担?”
周启明合上施工图,扭头看向肖勇。
“这墙是实心的,怎么藏人?”
肖勇耸了耸肩,似乎解释的话没办法放到明面上来说。
周启明沉了沉脸。
“我担!”
负责人脸色变了。
“你担得起吗?”
周启明抽出现场处置单,在责任人一栏签下名字。
“出了问题,拿这张单子找我领导!”
说时迟,那时快。
勘探人员没多少功夫,便架起小型钻机。
为避免破坏承重结构,他们选了脚印没入墙面的最低处。
肖勇站在侧后方,盯着钻杆一点点没入朱红墙砖。
最初,钻出的粉尘呈灰白色。
钻头继续深入,声音越来越沉。
到了半米左右,机器猛地震了一下,钻杆卡死。
操作员立刻断电。
“里面有东西缠住了!”
钻杆向外抽出。
钻头退出墙洞时,带出了一团粘稠的黑色东西。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缕湿漉漉的长发。
发根处,还连着一小块苍白的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