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几包零食,几件厚外套,桶装水早已经见底了。
王雪莉让众人把东西分开背着,连拆下来的桌腿也没丢。
刘年看了她一眼,暗暗点头。
被困到现在,这群人还能听她安排,没有为了吃喝闹起来,已经很难得了。
“都跟紧四姐。”
刘年走到破开的广告牌前,探头看了看楼下。
“有人摔倒就扶起来,别乱喊,更别往巷子里跑。”
楚凌霄抬手一招。
黑影从墙外掠过,永夜踏着虚空落在缺口前。
她翻身上马,暗金长枪横在身侧。
有幸存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王雪莉握住那人的胳膊,直接将他推回队伍。
“都到这时候了,还管骑的是什么?”
她指向刘年。
“他说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走。”
没人再迟疑。
楚凌霄先跃出大楼,悬在空中。
刘年带着众人从安全通道下楼,沿途每过一层,楚凌霄的声音都会从外面传来。
“无活尸!”
简短,省事。
刚开始还有人不习惯。
听得多了,脚步反倒快了起来。
到了大楼门口,刘年抬手挡住众人。
门外倒着不少尸体。
有穿西装的,有穿保安制服的,也有几个年轻人还攥着手机。
台阶上的血已经发黑,鞋踩上去有些发粘。
有人刚迈出去,便失声大哭起来。
“看不了就闭眼走!”
刘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能落脚的窄路。
“脚不能停!这地方留得越久,越容易把别的东西引来。”
哭声被咽了回去。
众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一个年轻女人看见尸堆里露出的工牌,腿当场失了力气。
王雪莉一把托住她。
“别看。”
女人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王雪莉没有安慰,只扶着她继续往前。
这个时候,能活着走出去,就够了。
街上很乱。
撞毁的车横在路口,车窗里留着干涸的血手印。
远处偶尔传来枪响,每响一次,队伍里便会有人缩起肩膀。
楚凌霄骑马走在前面。
她没有释放太强的鬼气,只将长枪拖在马侧。
枪尖碰过碎石,留下浅浅的划痕,也提醒后面的人跟着这条路走。
经过一处巷口时,垃圾桶被风吹倒。
哐当一声。
十来个人齐齐停步,有人已经举起桌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乱挥。
“只是垃圾桶。”
刘年按住那人的手腕。
“真有尸煞,四姐早一枪捅过去了,留点力气,桌腿也挺沉的。”
那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刘年松开手,继续赶路。
他走得不快。
肩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先前还没觉得,如今稍微放松下来,饥饿和疼痛便一股脑找上门。
这具身体也是够给面子的。
打架时装死,架打完了,毛病全来了。
王雪莉跟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出来救人?”
“这不刚巧碰上嘛!”
刘年把衣服往伤口处按了按。
“而且我也没出多少力,门是四姐撞的,人也是四姐发现的,我主要负责喊话,还白忙活半天!”
楚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年立刻闭嘴。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自己说出来,多少有点不要脸。
王雪莉怔怔地看了刘年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可以完全信任他的错觉。
见刘年回头看她,她赶忙望着前面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大楼里的事。
灾难来得太快。
楼下刚传出惨叫时,公司里还有人以为发生了斗殴。
等第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东西撞破玻璃,所有人都乱了。
有人往电梯挤,有人冲向安全通道。
“我拦过他们。”
王雪莉跨过地上的断裂护栏。
“可谁都觉得自己跑得够快!几十个人挤进楼道,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摔倒了也爬不起来。”
刘年暗暗点头。
在危难面前,人性的善与恶就会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
他能猜得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王雪莉带着身边的人退回办公室,用文件柜顶住门,又把窗帘拆下来塞进门缝。
外面的惨叫持续了很久,后来只剩拖动尸体的响声。
有几只尸煞还没离开。
它们在走廊来回搜,偶尔撞门。
办公室里的十来个人连哭都不敢哭,只能捂住彼此的嘴。
水很快喝光了。
留下的零食也没多少,一包饼干要掰成许多块。
有人饿得受不了,想冲出去找东西,王雪莉便拿剪刀守在门边。
“我告诉他们,谁开门,我先捅谁!”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后来消防管里还能接出点水。颜色发黄,带着铁锈味,大家照样抢着喝。”
刘年听得苦笑。
“雪莉姐,你这经纪人当得屈才了。”
王雪莉转头看他。
“那该当什么?”
“当兵啊!”
刘年指了指前面的楚凌霄。
“就跟她一样,一个管艺人,一个管几万兵,工作内容差不多,都不是好干的活儿!”
楚凌霄没有回头。
永夜却甩了甩尾巴。
刘年立刻觉得,这匹马可能在嘲笑自己。
其实他也没比王雪莉好到哪儿去。
从洛京地底出来以后,他满脑子都是赶回南丰。
路上没吃过一顿饭,饿了便嚼几颗老黄的豆子,渴了就找还能入口的水。
别说,老黄这豆子吃起来跟普通黄豆没什么区别。
但还能用来克鬼。
本来就所剩无几了,老黄看着都心疼。
永夜也没能全速赶路。
肖勇和老黄承受不住,真放开速度,两人说不定还没到南丰,先从马腿上掉下去了。
天空一直被阴云遮着。
白天黑夜都看不真切。
刘年到现在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走了多久。
现在想来,居然还有点佩服自己。
几颗生豆子,硬撑着跑了这么远。
小时候家里要是这么喂猪,猪都得离家出走。
拐过街角,那家物资尚算完好的超市出现在路边。
队伍顿时慢了下来。
隔着玻璃门,能看到货架上的面包、饮料和罐头。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刘年横过桃木剑,挡住入口。
“不能拿。”
那人看了眼超市里的食物,又看向他。
“我们被困了这么久,就拿一点。”
“一个人一点,很快就没了。”
刘年没有挪开。
“庆生楼那边还有伤员和孩子。等肖勇安排人过来,食物统一分配。”
后面有人小声抱怨。
刘年也没发火。
饿了这么久,突然看见食物,想拿很正常。
换成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货架搬空了。
可真让人进去,场面很快就会乱。
有人拿一包,便会有人拿一箱。
等庆生楼的人赶来,这里恐怕只剩满地包装袋了。
“谁现在进去,谁就留在这儿。”
刘年收回桃木剑,转身便走。
“愿意跟我回庆生楼的,继续走!”
王雪莉没有看超市。
她带头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离开了门口。
前方已经能看到庆生楼。
外围新立起的符纸铁架围住街口,军警正搬运弹药。
伤员靠着墙休息,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里面只有稀得见底的米汤。
至少是热的。
身后的幸存者看到这些,紧绷的脚步终于松了些。
有人开始哭。
还有人加快速度,跑向守在路障后的士兵。
王雪莉却没有动。
她站在街口,望着庆生楼门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八妹满身都是血,受伤的手,已经恢复原状。
九妹的校服破了几处,脸色白得吓人,正帮着将伤员抬进楼里。
“星彩!”
王雪莉冲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八妹,又伸手将九妹拉进怀里。
抱得太用力,可两人却没推开她。
“雪莉姐,轻点,骨头都快让你勒断了。”
王雪莉赶紧松开,又不敢真的撒手。
她摸摸李星彩的脸,又摸了摸夏玲的肩膀。
确认两个人都站在眼前,她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活着就好。”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活着就好。”
九妹扶住她。
王雪莉却越哭越厉害。
她想起公司里那些冲进楼道的人。
还有旗下的其他艺人,有的住在外面,有的正赶往活动现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我没护住他们。”
王雪莉捂住脸。
“我只带出来这么几个人。”
八妹张了张嘴。
她平日骂刘年时,什么话都能往外蹦。
如今面对王雪莉,反倒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刘年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
八妹和九妹都记得王雪莉。
她们记得自己的事业,记得玲彩组合,也记得曾经站过的舞台。
可与他有关的那些事,全没了。
他现在跑过去凑近乎,只会显得很尴尬。
旁边,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仰起脸。
她看了八妹许久,又望向九妹。
“姐姐,你们……是不是玲彩组合啊?”
八妹擦掉王雪莉脸上的泪,转身蹲下。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挤出一个苦笑。
“不是,你认错了!”
小女孩茫然地点头。
她又认真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语气格外笃定。
“你们比她们厉害多了!你们能救人!”
八妹脸上的笑停住了。
九妹悄悄把脸转向一旁。
王雪莉重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落了下来。
她们以前想站上更大的舞台。
想让更多人听见她们的歌,记住玲彩组合这个名字。
为了一个通告练到天亮,为了几句流言气得睡不着。
现在,名字要藏起来。
海报还挂在金融区的高楼上,真正的她们却满身伤痕,站在临时救护点前,连承认身份都做不到。
可那个小女孩说,她们会救人。
八妹低头看着地,半晌没有起身。
九妹走过去,轻轻牵住女孩。
“快进去吧,里面有热粥。”
小女孩点点头,抱着布娃娃跑向庆生楼。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仍在落泪的王雪莉。
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忽然钻进他的脑海。
那人曾在南丰呼风唤雨,身边走到哪儿都有人簇拥。
如今满城尸煞,这些热血的汉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也不知道,这位还活没活着。
刘年按住肩头伤口,转身看向楚凌霄。
“四姐,休息够了吗?”
楚凌霄提起暗金长枪,翻身坐上永夜。
“末将随时可行!”
“好!我们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