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收下三十个人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山坳里便响起了哨声。
第一眼看去,是一排歪歪扭扭站在泥地里的残兵。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扶着旧刀。
昨夜刚跪下时的热血散干净了,腿脚也软了。
楚凌霄站在他们面前,周身透着肃杀之气。
“跑!”
三十个人愣了一下。
楚凌霄抬手指向远处的黑林,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跑到日头出来,再跑回来。”
几个残兵互相看了看,咬牙冲了出去。
最开始还能听见脚步声,渐渐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有人伤了腿,刚跑过一段陡坡便摔进泥里。
他看见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心里窝起了火。
什么鬼面将军,会不会练兵?
自己明明腿有伤,还叫我跑?
“我不行了……”
那人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话音刚落,黑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雾气里睁开。
那是几只被尸气侵染的山狼,皮毛脱落,嘴角挂着黑色涎水。
残兵们握紧兵器。
面对恶鬼,他们怕得要死。
第一只尸狼突然窜出。
刀疤老兵抬刀格挡,狼爪撞在刀背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第二只尸狼从侧面扑来,直奔他的咽喉。
他退了半步。
脚下泥地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
尸狼张开嘴,腥臭气息扑到脸上。
刀疤老兵瞪大眼睛,抬起独臂挡在面前,已经来不及挥刀。
嗤!
一道枪影从林外贯入。
枪尖刺穿尸狼的下颌,将它整个挑离地面。
楚凌霄手腕一抖,尸狼砸在旁边的石壁上,脑袋当场裂开。
她抽枪回身,扫过那名摔倒的老兵。
“站起来!”
老兵咽了口唾沫,撑着地面爬起。
“将军,俺……”
“你死了,我不会替你收尸。”
楚凌霄没有看他,抬枪指向剩余的尸狼。
“给我杀光!”
这一次,没人再说什么。
尸狼从三面围来,也容不得他们说什么。
三十名残兵被迫收拢阵型,盾牌破旧,刀枪长短不一,配合更谈不上默契。
有人挡住正面,有人从侧后刺击。
第一头尸狼被砍断前爪,翻滚着咬住一名士卒的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抡起短斧,接连三下砸碎了狼头。
第二头尸狼扑向后排,两个死囚同时伸手,一人抱住狼腰,一人将断刃捅进它的眼窝。
尸狼挣扎着把其中一人掀翻。
楚凌霄的枪尖擦着那人的耳侧掠过,钉死了尸狼。
她收枪时,枪杆已经微微弯曲。
“乱七八糟!”
三十个人喘着气看向她。
“再来!”
……
接下来的日子,山坳里再没有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天未亮,负重奔袭。
日头升高,徒手拆招。
入夜之后,披甲巡林。
楚凌霄把他们分成三队,每队十人。
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设伏,有人负责引鬼。
她从不因为这些人身体残缺便降低要求,反倒把每个人身上的缺口都逼到极致。
断了两根手指的人,练短刀。
跛腿的人,练伏地突袭。
左眼瞎掉的老兵,被安排站在最前面听风辨位。
有人觉得荒唐。
结果第三夜,十几只恶鬼从岩缝里钻出,专挑众人视线死角扑杀。
那名独眼老兵抬手便是一箭,箭头穿过黑雾,钉入一只恶鬼的眉心。
他自己也被另一只鬼抓破肩甲。
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左边,还有两只!”
后排刀手迅速补位。
破刀斩进鬼躯,黑血泼了满地。
楚凌霄立在远处,直到最后一只恶鬼被钉死,才收回视线。
“听得不错。”
独眼老兵嘴角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她继续开口。
“手慢了。”
那点笑意僵在脸上。
刘年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夸一句会死吗?
他看着楚凌霄转身离去的背影,又觉得这话到了她嘴里,已经算是很重的奖赏了。
训练中途,逃兵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刚入营的新卒。
他原本在楚家军中服役,因战时摔断了腿,被发了几枚铜钱赶回乡。
来到山坳后,他只熬了几日,便趁夜偷走一匹马,想从后山离开。
楚凌霄在营门外等着他。
黑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声从远处逼近。
那新卒见鬼面将军拦路,猛地勒住缰绳,手掌按向腰间短刀。
“将军,我只是回家。”
“军令说过,入营之后不得擅离。”
“凭什么?我又没签卖命契!”
新卒咬着牙,眼中尽是不甘。
楚凌霄看了他片刻,伸手拔出长枪。
“你有一息拔刀。”
枪尖落下。
那人刚摸到刀柄,眉心便多了一个血洞,身体从马背上栽进泥里。
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有马匹受惊,撞进旁边的木桩。
众人从营帐里冲出来,望着地上的尸体,皆是大惊,却无人敢说什么。
楚凌霄收枪,甩了甩枪尖上的血滴。
“既然选择跟我,就没有退路。”
她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的残兵。
“逃兵,斩立决!”
这句话压在山坳里。
从此以后,再没人试图离开。
第二个逃兵更聪明。
他没有跑,只是在夜巡时故意带偏队伍,想借恶鬼杀掉同伴。
结果被那名独眼老兵提前听出林中异响,众人反过来将他按在了火堆旁。
他承认得很快,甚至说自己只是怕死。
楚凌霄没有发怒。
她拔刀,砍下了他的头。
头颅滚到火堆边,眼睛还睁着。
“怕死可以。”
楚凌霄甩掉刀上的血。
“害死同袍,当斩!”
这次没人觉得她残酷。
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楚凌霄给他们立下的规矩很少。
临阵不得乱。
受伤不得藏。
同袍未退,自己不得退。
粮食按功分配,武器由活下来的人继续使用。
规矩写在一块破木板上,歪斜地钉在营地中央。
有人识字,便一条条念给其他人听。
没人识字,便记住楚凌霄每次惩罚人的方式。
惩罚,她说到做到。
但承诺的奖励,也会给。
山中猎到的野兽,她让人剥皮分肉。
自己的钱粮用完了,便下山买米,回来时肩上扛着两袋,身后还拖着一车粗盐。
那一夜,营地里第一次煮出了带肉的热汤。
三十个人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有个年轻人狼吞虎咽,差点把碗底都舔穿。
楚凌霄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慢些。”
年轻人立刻坐直。
“将军,俺……”
楚凌霄转身离开。
“没人跟你抢。”
刘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嘴硬成这样,难怪这些人愿意跟她卖命。
只是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位,可是九都王朝镇国大将军的女儿。
而这位千金,自从上来这山,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后面的日子,楚凌霄亲自教他们枪法,也教他们如何在狭窄地形中结阵。
她没有拿出完整的楚家兵书,只凭记忆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道阵线。
盾手站哪里,长枪从哪一侧递出。
受伤之后由谁补位,前排溃散时后排如何接住。
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抬脚抹掉半边阵图,重新画上一条路线。
“这里不能依赖中军。”
“敌人若从侧翼压进来,阵首要自己活下来。”
“来,我再讲一遍......”
这些阵法,都是被她重新改良过的。
虽有些在楚家军待过的老兵看得眼熟,但经过详细讲解后,发现有很多不同之处。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教导,日复一日地训练。
一个月后,第一批残兵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断腿的人能拄枪奔袭。
缺耳的人学会了辨认恶鬼的脚步。
曾经握不稳刀的年轻人,已能在黑暗里一击刺穿鬼物咽喉。
他们依旧穿着旧军袄,甲片也大多拼接而成。
站在一起时,仍然谈不上威风。
可那一双双眼睛,已经锐利得像刀。
楚凌霄没有停。
她带着第一批人下山,去接触那些被军营赶出来的残卒,去找受过冤屈的民夫,去找愿意拿命换口饭吃的人。
第二批来了五十多人。
第三批接近百人。
有人听过鬼面将军的名声,跋涉数日赶来。
有人只是走投无路,站在山门前时还在犹豫。
楚凌霄只给他们一把旧刀和一碗热粥。
吃完,留下。
不吃,离开。
没有誓言,也没有赏银。
山中的训练,越来越响。
木桩断了换新的,盾牌裂了重新钉。
有人在巡逻时失去手臂,有人从恶鬼爪下捡回一条命,躺在营帐里养伤。
楚凌霄会亲自去看。
她从不说安慰人的话,只将药放在床边,再检查对方的手指是否还能握刀。
三个月后,山坳里的营地已经连成一片。
三百名士卒分成六队,昼夜轮换,进退之间有了章法。
夜间点名时,三百道声音同时响起,震得山壁落下碎石。
楚凌霄站在黑旗之下,目光扫过整齐列阵的队伍。
她沉默了片刻。
“我们该......取个名字了!”
众人一听这话,都来了兴趣。
可叫什么名字,这些大老粗开始面面相觑。
楚凌霄抬头,看向四周沉沉压下的山雾。
“影军!”
两个字,不算响亮,却传遍了整座营地。
“行于暗处,出刃无声。”
三百名士卒闻言,同时抱拳,单膝跪地。
“影军,拜见将军!”
刘年站在虚无里,看着那杆鬼面黑旗缓缓升起。
旗面破旧,边缘还缺了一角。
可它立起来之后,山中的风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楚凌霄比从前更忙。
她亲自巡营,亲自改阵,亲自挑选斥候。
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了,她还会一个人站在沙盘前,将楚家枪阵拆开,又重新拼合。
有时她盯着那几道阵线,一站就是很久。
手里的炭笔断了,也没察觉。
刘年看着她眼底越来越重的疲惫,胸口慢慢发闷。
这哪是练兵。
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填。
可楚凌霄只是换一支炭笔,继续推演。
山顶的月色落下来,映在她的青面獠牙面具上。
下方营地里,三百名影军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夜训。
枪尖整齐抬起。
盾牌同时落地。
轰的一声,像一头刚刚睁眼的巨兽。
楚凌霄站在山头,望着那片灯火,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父亲……”
她开了口,声音却被山风很快吹散。
停了停,她又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让您看到......”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亮起一道赤色火光。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夜色,直奔山坳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到山顶,单膝跪地。
“将军,恶鬼军团有大规模异动!”
楚凌霄抬起头。
山外,群山尽头的黑云正在缓慢聚拢。
是时候该让影军,见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