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趴在地上,看起来伤得极重。
楚凌霄把他扶起来靠在墙根,撕下自己袖口的布条缠住他断了的胳膊。
动作很快,手法也狠,斥候疼得直翻白眼,但反倒一口气顺过来了。
“把话说清楚。”
斥候喘了几口,努力让舌头听使唤。
“属下……属下奉命回京打探消息,还没进城门,就看见城墙上的守军在跑。地底下的动静太大了,整个皇城西面的地砖都在往下塌……”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愿回忆当时的情景。
“属下远远看见……有东西从祭坛底下爬出来了。”
“什么东西?”
“看不清。”斥候摇头,“太远了,但那股煞气……属下隔着三里地都站不稳,城外的恶鬼全疯了,朝着皇城方向跪,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楚凌霄的手停在他伤口上。
陈无言蹲下来,在地上用指头划了几道,然后抬头看向楚凌霄,打了一串手语。
刘年看不太懂,但从楚凌霄的表情变化里大概读出了意思。
陈无言的判断是:祭坛失控了。
皇帝陈涌往里头填了太多活人,煞气早就过了临界。
那东西不是刚生出来的,是一直在养。
像窖里埋的坛子,早就满了,现在盖子崩了。
但问题是......
陈无言的手势突然变慢。
他比了一个“不在”的动作,然后指向京城方向,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楚凌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那东西不在京城?”
陈无言点头。
他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
京城的祭坛是母巢,但孕育出来的东西,早就被移走了。
陈涌不傻,不会把这种玩意儿放在自己脚底下。
那它在哪?
陈无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城楼角落那张破桌前,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
眼睛,锁定了一个地方。
天渊关。
刘年心里“咯噔”一声。
天渊关!
中原的咽喉。
北境通往腹地的唯一隘口。
陈无言的手语很快:陈涌要的是长生,恶鬼要的是天下。陈涌以为现在的灾难拖得起,以为等他真正长生不老了,一切灾难都可以解决。
但恶鬼,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中原,恶鬼一定要来,而想进中原,天渊关是唯一的路。
所以那只大家伙,不论从哪里出来,最终的目标,都会是天渊关!
楚凌霄盯着地图上那个点,陷入了沉思。
刘年站在旁边,虽然碰不到任何东西,心却跟着悬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刘年眼中的画面开始加速。
影城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楚凌霄几乎昼夜不眠。
陈无言的私兵在七天之内全部转移到了影城。
两万多人,带着粮草、铁料、马匹,分批从不同方向进入。
影城周围的山坳被开辟成校场,日夜都有喊杀声。
楚凌霄把所有人打散了重编。
不管你之前是谁的兵,进了影城,就只有一个番号:影军。
刘年看着她站在土坡上,面具底下的眼睛扫过乌压压的人头。
那些人里有老卒,有流民,有逃兵,有猎户,甚至有几个偷跑出来的楚家军伍长。
她一视同仁。
跑得慢的加练,打得差的陪练,不服管的……
刘年亲眼看见楚凌霄把一个挑事的壮汉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把他扶起来,塞了块干粮。
那壮汉第二天就成了最老实的兵。
陈无言则几乎不出现在人前。
他像一条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刘年偶尔能瞥见他深夜趴在桌上写密信,用蜡封好,交给灰衣信使。
信使骑快马消失在夜色里。
三个月内,陈无言策反了三名京城大员。
具体怎么策反的,刘年没看到细节。
但从信使带回来的回信内容看,有人是为了良心,有人是为了活命,还有一个……纯粹是因为陈涌杀了他全家。
后勤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影城。
成车的铁锭、盐巴、药材,甚至还有一批从军械库里“消失”的制式长弓。
楚凌霄接收物资的时候难得笑了一声。
“你那三个人,胆子不小。”
陈无言只是淡淡比了个手语:他们没有退路了。
三个月。
刘年眼看着影城从一座破烂边城变成了一座兵城。
城墙加固了两层,护城河拓宽了三丈,校场上每天有三万人在操练。
三万影军。
楚凌霄将楚家枪阵拆碎重组,融进了她这些年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暗杀战术和分队穿插打法。
白天练阵,夜里练杀。
除了陈无言的那五千精锐以外,其余的人原本都是一群松松垮垮的乌合之众。
可刘年看着那些人,被四姐一点一点捏成了一块铁。
他们的眼神变了。
站姿变了。
握枪的手不再发抖。
这女人练兵……
刘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简直是把人当铁坯烧,烧完了拿锤子砸,砸完了淬冷水,反反复复,直到钢出来为止。
然后在第四个月初,斥候带回了消息。
刘年看见楚凌霄的手攥紧了枪杆。
消息很急,也很残酷。
之前斥候所报的情报不假。
九都皇城地下的炼鬼祭坛确实崩了。
投进去的活人太多,煞气过载,整个祭坛从内部炸开。
而千里之外,炸出来了个百年尸王!
斥候的描述很简短,因为亲眼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只知道那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方圆十里的恶鬼全趴在地上不敢动。
它带着数万恶鬼,一路屠城,直奔天渊关。
刘年的心沉到了底。
和陈无言的判断一模一样。
更糟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昏君陈涌在祭坛崩塌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省,不是补救。
他下了一道圣旨。
命楚雄率八万楚家军,即刻开赴天渊关,严阵以待。
八万楚家军,是九都朝廷手里最后的精锐了。
楚雄这辈子靠这支军队守住了北境二十年,每一个兵都是他用心血喂出来的。
陈涌居然让他们,去打百年尸王?
……
那天夜里,影城的议事厅只点了一盏灯。
陈无言坐在沙盘前,手语打得又急又密。
楚凌霄站在对面,双臂抱在胸前,面具上的獠牙在灯火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陈无言的意思很明确,楚家军是正面战场的主力,打普通恶鬼绰绰有余。
但百年尸王不是普通恶鬼。
那东西是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喂出来的,身上的煞气浓度能让普通士兵连站都站不稳。
楚家军遇到了,就是送死。
尸王的威力,陈涌会不知道?
他这么做,就是要楚雄去死。
养寇自重也好,功高震主也罢,陈涌对楚家的猜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借尸王的手灭掉楚家军,既除了心头大患,又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镇国将军在九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即便遇到必死的局面,也愿为国捐躯,这等大义,值得世人敬仰!
这一计,一石二鸟。
楚凌霄静静地站在那里。
刘年看不到她面具底下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父亲是个愚忠之人。
这个男人认死理,忠君爱国刻在骨头里。
圣旨一到,他不会抗命。
哪怕知道是去送死,他也会带着八万子弟兵开赴天渊关。
因为他是楚雄。
楚凌霄突然转身走向墙边,一把抓起靠在角落里的金枪。
枪尾重重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全军集结!”
陈无言猛地站了起来。
他挡在楚凌霄面前,死死拦住她。
手语打得飞快,快到刘年只勉强看懂了四个字。
按兵不动!
楚凌霄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盯着陈无言,像两团被压住的火。
那一刻,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炸响。
刘年看着这两个人对峙的背影,喉咙发紧。
一个要救父亲。
一个要顾全大局。
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