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倒下,其他的恶鬼也相继被绞杀。


    战斗结束了,可没有欢呼。


    也没有人敢动。


    黑色尸云在关外缓慢散去,碎裂的尸骨铺满了地。


    似乎这场仗,即便胜利了,也让人丝毫提不起喜悦来。


    三万影军迅速接管了关墙。


    残存的楚家军没有阻拦。


    他们亲眼看见这位鬼面将军一枪贯穿尸王,也亲眼看见她带着三万兵马救下天渊关。


    此时再看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再觉得狰狞。


    那面具后面,站着一个救了十万百姓的人。


    也站着一个把尸王脑袋捅穿的人。


    刘年跟在楚凌霄身后,刚才那一枪,他看得真真切切。


    楚凌霄没有借阵,也没有借人。


    她靠着一副快要碎掉的身体,硬生生撞穿了尸王的煞气。


    这已经超出活人的范畴了。


    四姐生前究竟练到了什么程度?


    就在这时,楚雄推开亲卫的手。


    “将军,您伤势太重……”


    “退下。”


    亲卫想拦,可最终停下了脚步。


    楚雄拄着断枪,一瘸一拐地朝楚凌霄走去。


    刘年站在侧后方,看着这对父女越走越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楚凌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握紧断枪,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楚雄。


    枪尖微微偏转。


    只要楚雄喊出她的名字,或者命令楚家军围杀影军,天渊关便立刻会再起一场厮杀。


    她带来的三万影军是为恶鬼而生,若是与活人厮斗......她怕她下不去手。


    楚雄身后的楚家军只剩残部,却仍然有万余人。


    这一步,走错便是父女兵戎相见。


    楚雄在距离楚凌霄两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面具,看了很久。


    楚凌霄的手指收紧,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她应该先开口。


    说自己只是鬼面将军。


    说自己率军救援天渊关,所求的只是守住此处。


    说自己与楚家无关。


    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遍。


    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忽然,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


    楚雄屈膝。


    单膝跪了下去。


    甲片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将军......”


    有人惊得下意识喊了一嘴,却又马上收声。


    全场死寂。


    楚凌霄的身体僵住。


    连刘年都怔了一下。


    远处的楚家军将士更是齐齐抬头,像是没有看清眼前这一幕。


    镇国将军楚雄,九都王朝最硬的一杆枪,竟然向一名来历不明的鬼面将军......行了军中大礼?


    楚雄垂下手中断枪,右拳抵在胸甲上。


    “鬼面将军救天渊关十万百姓,救我楚家军于水火。”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沙砾般的疲惫。


    “此举,当拜!”


    说完,他俯身行礼。


    楚凌霄的断枪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似乎要把楚雄扶起来。


    可脚刚抬起,又停住了。


    不能扶。


    这一扶,身份便露了。


    她已经戴着这张面具走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习惯了躲在面具后面。


    父亲近在眼前。


    她却连扶他一下都不敢。


    楚雄起身。


    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欣慰,也没有笑意。


    他转身看向天渊关,又看了看楚凌霄身后的三万影军。


    “然,汝非朝中大将。”


    “如今陛下命我守关,天下兵权皆系于吾身。天渊关若交给了你,名不正,言不顺,陛下也绝不会容你!”


    楚凌霄面具后的眼睛骤然沉下。


    楚雄继续道:


    “今日守关者,仍是我楚雄。”


    “倘若将军要这天渊关,便从我楚家军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四周的风停了一瞬。


    周围不论是哪家的兵,全都屏住呼吸看向楚凌霄。


    如何决断,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以现在影军的状态和实力,拿下天渊关并不难。


    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战胜这位九都王朝的镇国将军。


    此等战功,近在咫尺!


    可楚凌霄迟迟没动。


    刘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道背影有些单薄。


    她刚刚一枪杀了尸王。


    三万影军为她出生入死。


    此刻,她只要抬起断枪,天渊关便会换一面旗。


    陈无言交给她的任务,也正是夺下天渊关。


    楚雄却挡在了这里。


    挡在了她面前。


    这算什么?


    父亲要拦她。


    主公要她夺关。


    她该听谁的?


    “将军!”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窸窣的议论声传了出来。


    不满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楚凌霄缓缓闭上眼。


    她想拿下天渊关。


    太想了!


    一座影城,孤僻,贫瘠!


    她孤身作战这么多年,也想要个根据地,也想手握大军,可以与恶鬼军团一战高下。


    天渊关,多好的机会呀?


    只要她接下,这一切便可实现。


    楚凌霄睁开眼。


    面具后的冷意一点点散去。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争辩。


    只是翻身上马,将断枪挂在马侧,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声音依旧冷硬。


    影军众将抬头。


    楚凌霄看着来时的方向。


    “撤!”


    一个字落下,像刀砍在地上。


    “将军!”


    “天渊关就在眼前啊!”


    “我们凭什么退?”


    几名影军校尉压不住怒气,当场上前。


    楚凌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冷。


    争执声顿时停住。


    她仍旧没有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


    楚雄站在她身后,手无声地攥紧。


    楚凌霄没有再看他。


    她一抖缰绳,永夜迈开马蹄。


    三万影军沉默列队,跟着她撤离了天渊关。


    没有人再议论。


    也没有人回头。


    只有马蹄声踩过碎骨,整齐地传向远处。


    刘年回头看了一眼。


    楚雄仍然站在原地。


    身后的楚家军重新抬起了那面残破的楚字军旗。


    父女之间隔着不过两步。


    最后却隔了,一座天渊关。


    ……


    数日后。


    影城。


    城门缓缓打开。


    陈无言亲自站在城楼下。


    他没有带亲卫,也没有摆出皇孙的架势,只穿了一身染尘的白甲,安静地等着楚凌霄回来。


    影军进入城内,士卒们神情沉重。


    楚凌霄翻身下马,站在陈无言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主公,请斩末将头颅!”


    陈无言伸手扶她。


    楚凌霄没有起身。


    “末将未能夺下天渊关,违背军令,致使三万影军无功而返。”


    “先起来!”


    陈无言比划。


    楚凌霄抬头看他。


    “我令你夺关。”


    “你也确实夺下了天渊关。”


    楚凌霄皱眉。


    陈无言继续比划:


    “你杀了尸王,救下十万百姓。”


    “楚家军还在,关城也还在。”


    “这场仗,你赢了!”


    楚凌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无言看着她,神情逐渐沉静。


    “你父亲说那些话,是在保你。”


    陈无言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几行字。


    “天渊关是中原咽喉。”


    “恶鬼必会再来。”


    “朝廷也必会来。”


    “影军占关,腹背受敌。”


    “你,守不住的!”


    楚凌霄盯着那几行字,面具后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陈无言抬手,比划得很慢。


    “楚雄若让你进关,朝廷便有了出兵的理由。”


    “他若与你争,朝廷反而会先盯着楚家军。”


    “楚家军替你挡住了名分。”


    “也替你挡住了第一轮刀。”


    楚凌霄垂下眼。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想到这些。


    陈无言想到了。


    楚雄也想到了。


    只有她,带着三万影军杀到关下,满心都是夺关。


    她以为父亲在阻拦她。


    原来父亲站在那里,替她挡住了后面的人。


    陈无言又递出一张纸条。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将军,您是否想过,其实他早已认出了您?”


    楚凌霄的身体骤然僵住。


    周围的影军正在卸甲,城墙上有士卒低声交谈,铁器相撞,马匹嘶鸣。


    那些声音逐渐远去。


    她只看见纸上的字。


    一笔一划。


    清楚得过分。


    楚雄早已认出了她。


    对啊!


    只要楚雄愿意查。


    只要他肯问。


    一切都瞒不住的。


    可他没问。


    他在落霞城的密报上压下了怀疑。


    在她离家之后,没有派人围捕。


    在天渊关前,也没有当众叫出她的名字。


    他只是跪下。


    拜她救民。


    以楚家军统帅的名义,把她挡在关外。


    楚凌霄攥住那张纸。


    面具后的双眼泛起水光。


    她一直以为,父亲看不见她。


    看不见她握枪的手。


    看不见她身上的伤。


    看不见她戴着面具,在荒山里招兵买马,在尸潮里一次次冲杀。


    她从小到大,最希望的,不是救国救民,而是想要父亲看到!


    原来,他什么都看到了。


    只是从来没有说破。


    泪水终于从面具下涌出,沿着下颌滴落。


    落在满是尘土的城砖上。


    楚凌霄仍旧跪着。


    陈无言没再扶她。


    刘年站在不远处,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谁扶她,谁劝她,反倒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