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辰只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稳稳站在那间密室之中。
密室内，寒气依旧刺骨，淡蓝色灵液，在寒玉台下静静流淌。
他的左侧，是挺直站立的李靖；右侧是发髻散乱，却眼神清亮的殷夫人。
密室中央，那颗粉色灵胎正剧烈搏动，表面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海量天地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旋涡，悉数涌入其中。
灵胎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一颗即将破晓的星辰。
宁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知道，最凶险的关头已经过去。
哪吒的真灵既已苏醒，重掌心界，那区区心魔劫，对他这位历经封神血战，大闹过东海龙宫的三坛海会大神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什么心魔孽龙，什么十万心魔，在天庭第一战将的本尊面前，恐怕连让他热身，都不够格。
只是……
宁辰看向那光芒流转、生机勃勃却尚未破开的灵胎，心中估算，距离灵胎彻底孵化，哪吒真正重塑神体归来，恐怕还需要些时间。
密室内的气氛，随着危机解除，陡然变得微妙而安静，甚至……有些尴尬。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李靖尤其显得局促，他目光与宁辰接触时，闪过复杂神色。
他想起此前与宁辰的数次交锋，终南山、花果山。
似乎他没一次能讨得了好，屡屡处于下风。
这位宁北使手段莫测，背景更是深不可测。
这次他又欠了宁辰如此大的人情，日后这宁辰再反天，他又该如何自处？
李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此刻沉默尤为难熬。
他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过往纠葛，对着宁辰郑重一拱手。
“宁北使……此番援手，救我儿于必死之境，恩同再造，李靖，铭记五内，没齿难忘，日后北使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天条道义，靖定当……”
宁辰连忙笑着摆手，打断了他后面可能更郑重的承诺。
“李天王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吒兄。我与他性情相投，共历患难，早已情同兄弟，兄弟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此乃辰分内之事，天王不必挂怀，更不必言谢！”
宁辰语气诚恳，目光清澈，确实毫无居功自傲之色。
李靖深深看了宁辰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他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李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殷夫人。
只见她原本清秀温婉的容颜，正随着回到现实而缓缓变化。
殷夫人眼角细微的皱纹浮现，青丝间隐见霜色，属于殷夫人的鲜活气韵，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无尽轮回的淡泊与沧桑。
李靖知道，自己的夫人，正在变回床婆婆。
殷夫人，静静地凝视着寒玉台上那搏动愈加强劲的灵胎，眼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里面有欣慰，为儿子终于挣脱心魔，即将获得新生而欣慰。
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抹去的遗憾。
这一面，或许是漫长神生中，她最后一次以殷夫人的身份，出现了。
李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靖猛地转向宁辰，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窘迫。
“宁北使……可否……暂且回避片刻，李某……有些话，想单独……”
宁辰先是诧异地看了李靖一眼，又瞥见一旁殷夫人微微泛红，略显不自然的脸颊，瞬间恍然大悟。
他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神色，连忙拱手。
“应当的，应当的，天王、婆婆……夫人请便，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说罢，宁辰连忙转身，逃也似得闪身而出。
他还不忘，将石门往回带了一下。
只是或许因为匆忙，或许因为石门沉重，并未完全合拢，留下了一道细微缝隙。
门外，九灵元圣，那庞大的身躯正堵在门口，九颗头颅互相撕咬着，鬃毛乱飞，似乎正有了分歧。
九颗头颅互相攻击，叫嚷着。
“咬死你！”
“敢咬你大哥，你反了天了！”
“你不是二弟吗？”
“五弟，你咬错头了，我是你三哥！”
见宁辰出来，九颗头颅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了过来，和宁辰二十目相对。
一人九狮顿时陷入尴尬境地！
过了良久，中间那颗头颅故作庄严，沉声问道。
“里面如何了，哪吒那小娃娃可还安好？”
宁辰心情甚佳，拱手笑道。
“有劳元君挂心，更谢过元君，及时请来李天王，灵胎生机已复，波动平稳，吒兄真灵已醒，破劫而出，只是时间问题，应是无大碍了。”
九灵元圣几颗头颅，同时点了点，似乎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最右边那颗头颅突然眨了眨眼，眼神示意宁辰噤声，目光瞟向了那道未关严实的石门缝隙。
宁辰先是一愣，随即会意，与九灵元圣对视一眼，一人一狮，竟不约而同，鬼鬼祟祟地凑到了门缝边，竖起了耳朵。
密室内的声音，隐隐传来。
只听得李靖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了数千年的颤抖与渴望。
“夫人……此番别后，你我……还有再见之机吗？”
接着是殷夫人，或者说，正在变回床婆婆的女声，那声音里属于殷夫人的温柔，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疏离。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回答道。
“李天王，仙神有别，小仙神职在身，或许……看机缘吧。”
短暂的沉默后，突然传来李靖情绪失控般的声音，带着哽咽之意。
“夫人，我……我想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府中旧物仍在，你的院落，我一直命人打扫，我……我一直都未续弦！”
然后，是衣物摩擦和拥抱的细微声响。
但紧接着，一个明显冷硬下来，属于床婆婆的苍老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嗔怒。
“李天王！还请自重！老身乃天庭司职之仙，非你陈塘关发妻！”
“啊？”
李靖显然吓了一跳，惊呼声中带着慌乱，拥抱动静，立刻停止了。
宁辰透过门缝，依稀看到李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连退两步。
而他对面的女子，已彻底恢复了床婆婆的佝偻老妪模样，正冷冷地白了李靖一眼，眼神中满是，李天王，你竟然是这种人，连我这个老婆婆都不放过。
床婆婆瞪了李天王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出口走去。
她步伐虽缓，却毫无留恋之意，看来殷夫人的记忆，又再度陷入沉睡。
“夫人，夫人留步，床婆婆......”
李靖急切的呼唤声响起，他看了一眼灵胎，又望了一眼床婆婆决绝的背影，终究是心有不甘，竟也跟着追了出去。
“夫人你回来，再见我一面！我还有话，未曾对你说完……”
密室内外，重归寂静，只有灵胎吞吐灵气的细微声响。
宁辰与九灵元圣，目送李天王追着床婆婆离去，在门口僵了几息。
随即，宁辰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九灵元圣，那九颗头颅虽然表情各异，但好几颗头颅的嘴角，都明显咧开，眼中闪烁着促狭的笑意。
中间那颗头颅，甚至发出低沉如闷闷雷般的“咕噜”声，显然也是在极力忍笑。
宁辰嘴角微微挑起，李靖啊李靖，这下你的社死场面，小仙可都看在眼里了。
如此，天庭十万大军，已在我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