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
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弱而青白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至极的腐朽气味,江闻低头看去,脚下踩的不是石阶,而是层层迭迭的竹简和干枯发脆的纸页。它们的载体一碰就碎,字迹却像是刚写好的一样,墨迹和刀刻甚至还带着湿润光泽。
江闻抬头望去,只见龛洞、石壁、穹顶、悬崖,甚至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全都是由密密麻麻、层层迭迭的古老典籍堆砌而成的。
竹简堆成山,玉册迭成塔,无名帛书像瀑布一样从穹顶垂落,龟甲牛骨上面也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文字和图录。
这些画符文字里,有些是青铜器上早已失传的上古篆文,有些是道藏里扭曲形变的讳字符箓,而更多的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写出来的杂乱符号,只是一些琐碎无章的线条,可一旦看久了,那些线条就会在眼前像蛆虫般地蠕动起来,趁机钻进脑子里,带来一阵持久而凄厉的头晕目眩。
“琅嬛福地……”
江闻喃喃自语,声音空旷地回荡,激起无数细碎的回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重复着这四个字,这也让他确信,自己身处着一片荒芜的山窟中。
环顾四周,他终于明白桑悦笔下的琅嬛福地是什么样子了,这果然不是什么仙人居住的藏书仙境,更像是一座埋葬着无名知识的坟墓。
江闻望了望头顶青白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他顺着一条由玉简碾碎充作瓦砾铺成的,弯绕倾斜向上的狭窄小路,开始独自往上攀爬。
黑暗中似乎盘旋着什么漆黑秃鹫,却也可能只是过于凄厉的山风,而这条扭曲盘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脚下的玉简时不时会碎裂,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掉进下面无边无际的书海深渊之中。
不知跑了多久,江闻终于爬到了小路的尽头。那巨大山窟的最高处,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而就在平台的最中央,江闻头顶上方数丈的地方,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灰色道袍的老者。
他背对着江闻,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道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凝固在了时间里。江闻看不到他的脸,但仅仅是那个背影,一股无法形容、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纯粹的恐怖就攫住了他。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畏惧,也不是对死亡的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某种完全超出理解、扭曲了存在本身规则的“东西”时,本能而彻底地感到崩溃,仿佛整个巨大山窟的重量,无数典籍记载的疯狂知识,还有万千压抑而蠕行的身影,都凝聚在了那副无声的背影上,压得江闻喘不过气,几乎连思维都要消亡了。
江闻突然间,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因为此时又有几个微渺影绰的身影,晦暗不明地围绕了上来。
其中一个泥塑童子像,高不盈三尺,粉面朱唇皆为旧漆,皮壳龟裂如蛛网;还有一个神明十二章衮服像,面黑如墨、体生黑毛,原本面敷的赤金箔半已剥落;再有一尊仙官陶土烧成,通体焦黑,头戴日轮残冠,唯两颊残留一抹丹红;再有一个帝君形如楠木俑偶,通体白木,未施一刀一凿,面部光滑如镜,织金锦袍上绣满日月星辰……
无数微渺影绰的身影,似乎愣愣地看着那个悬浮的老者背影,并且在等待着自己一点点地被同化,变成这琅嬛福地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江闻的头顶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江闻猛地抬头,只见洞窟顶部刻满诡异文字的石穹,像羊角琉璃宫灯破碎一般,裂开了一道狭长而扭曲的缝隙。裂缝的边缘闪烁着刺目的惨白光芒,而裂缝的后面,不是星空,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旋转着的、令人疯狂呕吐的浑沌色彩。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从裂缝中传来,而就在江闻即将被吸入裂缝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个老道极其极其缓慢地侧过了一点点脸——
那是张无眉无目无口鼻的脸,仿佛面对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奥秘时,老者最后选择了泥塞所有感官,再来面对这个恍惚窈冥的终极存在。
老者似乎张开了不存在的嘴,想对自己诉说那震耳欲聋的真相,但江闻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起,朝着那混沌裂缝飞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在地上抓住什么,可握到的只有一把玉简碎砾……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江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这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不断旋转的、五颜六色的混沌气流,那些气流里,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有厮杀的战场,有深宫的阴谋,有道士的诵经,还有江湖的血雨,一切事物都迭加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躁郁疯狂的狂音。
四周不断有东西逼近,它们有的穿着破烂兽甲,手拿生锈的戈矛,脸却是一片空洞;有的穿着道袍,可身体倾斜双足反踵,身侧挥舞着无数只手;有的甚至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剩一团团蠕动的血肉,上面长着无数只眼睛和利齿。
第一个怪物扑了过来,江闻挥剑斩出,剑光如练,将它劈成了两半,可那怪物的两半身体又各自重新凝聚成型,变成了两个更小的怪物,继续朝着江闻扑来。越来越多的怪物涌了过来,它们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像是潮水一样将江闻包围!
江闻的剑法越来越快,不知何处而来的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长虹,每一次挥出,都有无数怪物被斩杀,可杀了一个,就会又有数十、成百个递补上来,似乎永远也杀不完。
不知战斗了多久,江闻的眼前开始发黑,力量几乎消耗殆尽,他靠在一块凭空出现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剑则斜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江闻皱眉思索着,要如何才能从颠倒梦境中醒来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
一个熟悉、温暖,还带着一丝诧异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江闻兄弟,你怎么也来了?”
江闻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何方】
武夷山起伏跌宕的武林大会,终究还是过去了。就像这座武林曾经的无数辉煌,最终都化作零星消息传扬,给远方的人们也带来些震愕。。
袁承志是第一个来,如今也是第一个告别的。
他似乎对于江湖有了更深一层的信心,脸上挂着质朴而爽朗的笑容,笑得根本不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很快便雇佣好车马,携着受伤的归辛树回去疗愈。
冯道德走得也很干脆利落,他有的是办法封锁大王峰上的消息,因此并不太在意普通江湖人的动向,只是走之前特意找了一趟江闻,以一种近似于威胁的口吻,邀他前往武当山一叙。
不愿意走的自然也有。
商宝震每天都上山拜访,希望能将离家出走的田青文接回家去。
但江闻对于此事的态度极为散漫,仅仅安排了双方一次见面,而田青文说她心里早已没有这个父亲,如今决意改回亲生母亲聂氏的姓氏,又听闻傅凝蝶所学《诗经》的“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今后便只是聂桑青了。
赵半山自然也不想走。
他年过半百才得享天伦,此时自然对于红豆和洪文定看重之极,反正椿萱已经过世,更不会有人指责他年轻时的品行不端。只不过这就害苦了陆菲青,此时也只能盘桓于下梅镇上,每日苦劝自己的老友早作绸缪,不管返回太极门还是再赴广州城都行。
最终江闻做下了决议,他们一家子关系现在乱作一团,总有一天是要捋清楚的,便让鸡婆大师、红豆与洪文定一道随行,先去温州太极门,再转道扬州寻朱小倩,等诸事办妥了,再前来与江闻汇合——
而袁紫衣、严咏春、骆霜儿三女听闻,也打算结伴而行。
江闻总觉得她们三人,达成了什么密不告人的协议,但江闻觉着人多也好,起码挺热闹。鸡婆大师的伤不算严重,可这几日的疯疯癫癫是更加严重了,有着众人一道行动好歹有个照应,也算他江闻思虑周全、尊重老人了。
燕青拳、醉八仙、鸭形门、先天拳、地堂拳、双刀门、五湖门等等门派,都开始在江湖上游荡着,他们叙述的重点一直在于武夷山上,隐藏有一处汇聚了天下武学典籍奥秘的「琅嬛福地」——
他们都亲眼见到武功平平的仙都派掌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竟能将武当派掌门冯道德打到吐血不止!
这则传闻十分令人神往,江湖上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以「琅嬛福地」典出西晋张华之事,而张华以太常博士出仕,故而也有人将江闻称为「武学博士」,一语双关地兼具「博学之士」的美誉,打算给新晋崛起的江闻拍拍马屁。
不过很快就有几位江陵的武林耆老站了出来,认为所谓武学,非止是技击胜负,而是包含了习武之人对天地、生死、人性的参悟,这个君子剑江闻年纪轻轻,岂能如此贪天之功,即便功夫过人,其所能精擅者唯独武“术”之一途而已。
这几个人挑的刺也没毛病,于是经过了几名耆老的拨乱反正,这股流传自闽粤一带的歪风邪气终于被刹止,江湖中人也纷纷实事求是地转而称呼他为「武术博士」。
然而这个称呼传到江闻的耳中,却让他瞬间联想到某个号称最强三代目,自己先前接收个老太监的衣钵已经很丢人了,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故意饶舌搅闹,打算让他把黑锅也全背走。
但对于江掌门来说,这件事无非是些许风霜罢了。
他在火化了洞玄的遗体之后,从他尸体里发现了一块长不盈尺的碧玉木髓,外观呈半透明的深碧色,表面有细密的木质年轮纹理,若非从骨殖中搜寻所得,估计只会将它当作一块造型独特、天工巧作的奇异玉石。
江闻拿到手之后,便兴冲冲地向武夷派众人宣布,自己要去后山的门派禁地闭关一天一夜,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半道上,他还想起被关在悬棺石洞的焦文期,这才把饥馁交迫的关东六魔之一放出来,废去武功交给商宝震带走。
冰冷的崖洞中,江闻再次仰躺在小明王石棺上,他一手握着摩尼宝珠,一手攥着碧玉木髓,嘴里数着羊,随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关于梦的内容他却三缄其口,即便是与他极为亲近的徒弟们,也无法一窥其中奥秘。
在江闻出关的第一时刻,红莲圣母与六丁神女就齐齐而至,询问他下一步有何打算。
江闻看了一眼残破到几近凄惨的通天殿,也看出对方有求于他,便主动说打算往福州城一趟。
这句话自然也不算糊弄,他察觉到耿精忠最近顺风顺水,已经又有些不甘现状了,不管出于何等考量,他都准备去把靖南王府的事情彻底理顺。
而对于这个建议,林震南自然也是欢欣备至。这次他与红阳教、赵半山三人出资,自然会把武夷派的山门修整得风风光光。这段时间既然无处歇脚,不如到他福威镖局作客。
江闻也认为此事甚妥,于是开始整编人马物资,要将武夷派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道运往福州,只留下不愿意远行的老叶,和四头石狮子原地看家。
耿精忠自认为掌控了八百亲军,此时正是志骄意满的时刻,自然也大是欢迎江闻前往福州,甚至还说可以将亲军教头一职相赠,但随后见到江闻兴致缺缺,便不再提起此事了。
对于武夷派的暂时离开和靖南王府亲军开拔,最为欣慰的自然是崇安县令管声骏及诸位大族们,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就听说江闻虽然走了,但是有一群武功高强的游荡乞丐,和一看就是下山的蓄发和尚,准备要长驻在崇安县里,也作为王府的眼线时时查探。
安排完了这一切,江闻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安安心心地教导徒弟们学习文化知识,不然总觉得自己的弟子们会和保安这个行业结下不解之缘……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
“彼作矣,文王康之。”
“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武夷派残破的大殿内,几个徒弟们还在朗朗念诵诗经,江闻只觉得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他自己。
红莲圣母此时突然出现在大殿外,口称有事相告。
她们这几天也没闲着,出于对这次事件的反省,已经将三里亭宋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挖了个遍,确保这里没有其他不稳定因素,才算是遂了亡羊补牢的心结。
但江闻手执书卷走出殿外,听到她诉说的发现,顿时脸色怪到没边了。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叫你们不信邪地开掘了三里亭周围,然后在地底下挖出了一块碑,说三里亭以前还叫做「隐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