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的南京。
天幕上播放李景隆整顿甘肃茶马互市的画面，蹲在关隘门口翻账本，和西番各部首领面对面谈价，最后那行“五十万斤茶换一万三千五百一十八匹战马”的大字从画面下方滚出来。
李景隆手中的蒲扇猛地停住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啪”地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整个人从竹椅上弹了起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伸手指着天幕，脸涨得通红，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两个调。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你他妈看见没有！”
“什么叫老子是运输大队长？！什么叫老子是草包？！”
“一万三千五百一十八匹战马！那是老子换的！”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停下来，指着天幕上正在闪回的画面，声音又大了几分。
“茶马互市！老子一个人在甘肃干了四年！”
“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一摊子事儿？！”
“文武官员、地方豪强、私盐贩子，全他娘的勾结在一起，老子一个个查，一个个办，把那帮蛀虫连根拔了！”
“谁敢说老子没本事？！老子只是带兵不太行！但是老子当官行！”
他越说越来劲，又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带着一股子憋了好几年的劲儿。
他往竹椅上一坐，抓起蒲扇用力扇了两下，仰头看着天幕，像是跟谁较劲似的。
“老子那是有乃父之风的！懂不懂啊你们这帮人！李文忠的儿子，那也是能办事儿的！”
“打仗输了怎么了？谁还没输过仗？你们来甘肃给我搞四年茶马互市试试！搞得了吗！”
“给老子叫！”
……
洪武年间，蓝玉府邸。
蓝玉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拎着一壶酒，面色微醺。
天幕突然亮起，他一仰头，目光正正落在那一行字上。
“由于蓝玉案的爆发，大量的勋贵武将被杀。”
他的手指一松，酒壶“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肩膀僵着，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过了好一会儿，嘴唇才动了一下：“……什么？”
天幕继续往下接着李景隆在洪武朝的功绩，但蓝玉压根没看进去。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蓝玉案”“大量的勋贵武将被杀”。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开始发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这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我打了一辈子仗！蒙古人是我打的！云南是我平的！我怎么就……怎么就……”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踉跄了两步，又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方向，那个方向，是东宫的位置。
“太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雄英早逝……太子也早逝了……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朱允炆……”
他的眼神变了。
从惊骇变成了了然，变成了刀割一样的疼。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酒渍的衣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又凄怆。
“……原来如此。”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撑在石桌边沿，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开始抖。
“朱重八……你好狠的心……我替你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替你守住了边疆……你转头就要杀我……”
他低声重复着。
“……就因为太子走了……我活着，是朱允炆的障碍……是不是？”
他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院外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瓦片和石子。
……
画面切到南京。
李景隆穿着朝服站在奉天殿的阶前，衣摆齐整，腰板挺直。
朝臣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
朱元璋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景隆，朕今日命你入左军都督府，掌京中核心兵权，是信你李家世代忠勋，亦看你多年练兵辛劳。
左府宿卫天子，干系京师安危，大小军务皆要据实奏报，不得独断专行。军中将士赏罚分明，若有勋贵子弟违制，你亦不可徇私包庇。
你是朕表侄，朕待你恩厚，你需守住本心，莫负朕此番托付。”
【“至此，李景隆在洪武朝的履历讲完了。”】
【“因为这一年，朱元璋驾崩了。”】
【“李景隆带着辉煌的荣誉和实权，来到了建文朝。”】
画面忽然暗了一瞬，再亮起时，奉天殿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李景隆依旧站在阶前，身边的朝臣换了一拨，他手里的笏板攥得紧了些。
【“看到这儿，想必大家对靖难之役前的李景隆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了。”】
【“说他有乃父之风，有些夸张了。”】
【“不过统筹能力、事务处理能力，是二代勋贵中的天花板。不过实战经验嘛，几乎为零。”】
画面里，李景隆站在舆图前，手指划过一道防线。
他说话的声音很稳，但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让他和十几岁就开始东征西讨、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朱棣作战，打输了，太正常了。”】
画面定格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流露着怯意，没有杀气。
【“不过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李景隆未免输得也太干脆、太诡异、太儿戏了吧？”】
……
建文元年八月，真定城外。
一望无际的营帐铺满了平野，密密麻麻，像被风吹开的芝麻饼。
大明的旗帜在秋风中翻卷，黑色的“李”字帅旗立在中央，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远处有马匹在嘶鸣，几队士兵推着辎重车缓缓走过，车轮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沟。
李景隆站在帅帐前，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军报，低头看着，没有抬头。
【“建文元年八月，李景隆统率五十万大军抵达真定。”】
【“当然，这个兵力数据的出处，是朱棣编修的《奉天靖难记》。”】
【“朱棣为了塑造自己天命所归战神的形象，其中的水分想来不是一星半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