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 第498章 无百胜之名将,唯有败而失名之人
    十月,宁夏。


    贺兰山雪线,又低三分。


    黄河在套上打了个弯,河风卷着沙,扑上城墙,撞在垛口上,碎成一地呜咽。


    王维《老将行》云: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可如今,贺兰山下,没有阵如云了。


    只有孤城一座,老卒三两,烽燧上的烟,一日一日,瘦成一条线。


    十月朔风,如刀似剑。


    边墙之外,党项的马蹄声,时远时近


    边墙之内,老卒的白发,一日比一日多。


    .....


    周铨到宁夏那日,没有张扬。


    没有仪仗,没有鼓吹,没有列队相迎。


    百骑亲兵,一身风沙,直入镇城。


    他只让人先递了一句话:“周铨奉旨到任,烦请彭将军,交割印信。”


    彭鼎正在总兵府里等着。


    他被革职拿问,旨意是交印之后,锁解入京。


    败军之将,按说该当槛车押解,可他还在镇上。


    两人在堂上相见。


    彭鼎比周铨想象中要老。


    须发半白,腰背佝偻,一身旧甲。


    彭鼎没有说话,只是捧起印信,双手递过去。


    印,兵册,粮簿,城防图。


    周铨接过印信,掂了掂,没有急着入座。


    反之先看了一眼那卷城防图道:“老将军这图,画了几年?”


    彭鼎一怔:“十余年,年年修改。”


    “好图。”周铨道


    “比兵部的舆图,精细十倍。”


    彭鼎望着他,没有接话。


    两人相对而坐。


    粗茶浊酒,边镇之地,没有排场。


    “朝廷的策,末将不与老将军打哑谜。”周铨放下茶碗,直截了当


    “老卒得养,新卒得田。


    军田清厘,册存两衙,月终会核。


    末将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这个。”


    彭鼎端着茶碗,半晌,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气:“老夫有一句话,将军可愿听?”


    “老将军请讲。”


    “老夫败后,也曾想过,自己先清一波军田,以功赎罪。”彭鼎道


    “谁知,刚动了一户老卒的田,当夜营中便鼓噪起来,差一点,便是兵变。”


    周铨眉头一跳。


    “将军可知,老卒之田,是老卒的命。”彭鼎的声音,沉下去


    “他替朝廷守了一辈子边,刀口上滚了一辈子,就剩下那几亩田,养家糊口,传子传孙。


    你动他的田便是要他的命。


    他不敢反朝廷可他能不反你么?”


    “何况如今,党项在外,虎视眈眈。”彭鼎道


    “此正用兵之时,不观外敌,而先清内忧,乃取死之道。”


    “将军,万万不可。”


    周铨望着他,许久方道:“老将军,末将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请问。”


    “出塞那一仗,末将听闻,党项伴退诱之,深入三十里,四面合围。”周铨道


    “末将想问的是,以老将军之能,何以会上这个当?”


    周铨是真的不懂,他虽然说彭鼎是跟在他后面捡功的人。


    可,周铨未成名之际,彭鼎却名正盛!


    他出身将门,以勇力冠绝三军,是大周仁宗朝中期最擅用奇兵的将领。


    当年契丹犯边,周军全线溃败,唯有他率部连战连捷。


    闻此事,彭鼎神色羞愧。


    “老夫当日以为,是敌骑溃退。


    老夫追上去是因为老夫知道,只要追出三十里,老夫的兵,便是党项见了也要避三分。”


    “老夫麾下之兵,当年何等雄壮!”彭鼎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铁骑三千,出塞如风,党项闻老夫之名,绕道而行!


    老夫知道老夫的兵熟,知道他们跟了老夫二十年,刀山火海,从不退缩可.....”


    “可老夫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兵,已经老了。”


    彭鼎闭了闭眼:“那日合围之时,老夫身边的旗手,一刀没有劈出去,便倒了。


    旗手一倒,敌兵喧哗,他人一听而溃。”


    “老夫只知道我的兵是熟兵,跟着我走,跟着我杀却不知道


    他们跟了我二十年,壮,已不复。”


    “老夫这一败,非败于党项,乃败于岁月。”


    堂上,周铨没有说话。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可怜白发生。


    “老将军。”周铨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末将有一句心里话。”


    “将军请讲。”


    “老将军在宁夏守了二十年,也是镇守此地的老将,真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周铨道


    “天下无百胜之将军,唯有一败而失名之人,罢了!”


    彭鼎的嘴唇,微微颤动。


    “末将谢老将军这一席话。”周铨起身,整了整甲胄,郑重一揖


    “军田之清,末将必缓行。


    先安老卒之心,再清将门之账,一步一步,慢慢来。”


    “老将军放心。党项在外,末将的刀,先对外。”


    彭鼎望着他,良久,缓缓起身,还了一揖。


    “将军。”他道


    “宁镇,就交给将军了。”


    周铨双手接过城防图,收进怀里。


    “末将收下了。”


    当晚,彭鼎交割完毕,槛车北上。


    临行,周铨送至城门口,解下腰间一壶酒,塞进槛车:“老将军,路上喝。”


    彭鼎抱着那壶酒,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槛车辘辘,出了镇城,没入十月朔风里。


    周铨立在城头,望着那辆槛车远去,久久没有动。


    “老将行……老将行……”他低声


    “王右丞的诗,今日才算读懂了。”


    风卷大纛,猎猎作响。


    十月,宁夏。


    贺兰山下,新帅初至,老将北行。


    一座城,两代人,一柄旧斧,一壶浊酒。


    边墙内外,秋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