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 第590章 狱者,天下之大命也
    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四,刑部衙门。


    魏逆生不循正门,自西角门入,穿两重院落,至广东清吏司值房。


    房中卷宗堆案,高可半墙。


    沈伊坐案后,绯袍袖挽,前摊供状七八,一手执笔,一手按纸,正逐一勾画。


    《旧唐书·刑法志》载:“凡刑部诸司,各有曹事,案牍盈积,昼夜不辍。”


    今沈伊坐案后,挽袖执笔,勾画供状,正是刑部清吏司日常。


    ......


    听见脚步声,沈伊抬起头,见是魏逆生,连忙起身:


    “子安来了。”


    “文浩不必如此。”魏逆生摆摆手,就对面坐下,“正忙着?”


    “看供词。”沈伊揉目,眼下两团青


    “罗文进供词,自昨夜至今晨。”


    沈伊其人,性稳,无半点首辅孙儿气。


    更不用说,其身为刑部的广东清吏司郎中。


    掌广东布政、按察、都司三司之案,兼管瑞府、惠府两藩之事


    连南京吏部、刑部、都察院各案覆核,亦归其司管,是个繁得不能再繁的缺。


    可他办起事来,偏偏是最细的那一个。


    “说说。”魏逆生道:“罗文进招了什么?”


    “招了。”沈伊把一份供状推过来,“招得干干净净。”


    “他认与石记有勾当,收银办事。”


    “石记予银,他则于都察院为石记言:当弹者弹,当压者压,当递者递。


    前后三年,收银八千余两。”


    “不过,也仅仅是亦止于此罢了。”


    “其上之人,不攀,经手之人,除死何三外,皆不认。”


    “问他银子是谁交的,他说何三,问他对上还有谁,他说只认得何三


    问他可知道石记的东家是谁他说,‘不知道,也没想知道’。”


    “至于保举顾承业、周秉忠、钱维城三人……”沈伊抬眸轻叹


    “他则是说,是看在同僚亲朋情分上,顺手帮忙。


    无银,无交易。


    此等交情,官场之上,谁无几桩?”


    “咬死此理,倒是将三人从此案中摘了出去。”


    魏逆生闻言,缓缓点头。


    “文浩,我不触刑部事,此事须听你言。”


    “你以为如何?”他问。


    沈伊听见这话,顿时不困。


    方才那两团青眼,此刻竟像被谁点了一盏灯。


    尤其是在魏逆生真诚之目光下,不由有几分激动。


    魏子安需要他!


    魏子安需他之见,需他之断,需他在刑部这一司之权。


    此念一起,满案卷宗,顿时都不重了。


    “子安,若我看,此供词……”沈伊精神一振,两团青眼此刻亮得吓人


    “太干净了!!”


    “《汉书》云:狱者,天下之大命也。


    子安,我在刑部数年,见多少犯人招供,真招者,未有不乱。


    东一句,西一句,先说小者,再遮大者


    记性佳者记银数,记性劣者连日子亦记错。


    真供如乱麻,假供如刀切。”


    “正所谓:人之将罪,其言也杂。”


    “可罗文进的供,条理分明,有问有答。


    问不到处,一句不多言,问到处,答如照稿而背,一字不差,一事不乱。


    子安,你说,一个收银三年、八千金之人,入狱招供,何以如此齐整?”


    魏逆生未言,待其续言。


    “只有一种可能!此非真供,必然是预演之辞!!”沈伊道:


    “他早思好,一旦出事,当如何言说。


    哪句说,哪句不说,哪句推给死人,哪句攀及同僚,罗文进早已胸有成竹。”


    “不过,这也是奇怪的点。”沈伊又抽一页纸


    “子安请看,上头口供写道:‘何三已死,死无对证,尔等问我亦无用。’”


    “何三死讯,乃二月十四夜事。


    罗文进二月十六被捕,关于都察院狱中,外未贴告示,衙门未行文,提审之人,亦无一人于其面前提‘何三’二字。”


    “他罗文进关于狱中,又如何得知人死了?”


    魏逆生接此页纸,看了一遍。


    “狱中有眼线。”


    “对。”沈伊点头


    “我昨夜已经把罗文进入狱以后,所有探过监、送过饭、递过衣的人,列了个单子。”他从案角抽出一张纸


    “狱卒两个,家人一个,同僚一个,还有一个城南一家酱菜铺子的小伙计。”


    “城南。”魏逆生念着这两个字。


    “对,城南。”沈伊道:“子安知道,邹默府上那个老仆,也是往城南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


    “还有一层。”沈伊又抽出一份供状


    “罗文进不攀别人,我看,也不是义气。”


    “呵,无非是在算命账。”


    “子安,受贿八千两,若只是他一人的罪


    依律,革职、追赃、充军,最重不过流三千里。他的命,保得住。”


    “可若他攀出一个大人物来,攀出一个他背后的主子来


    那主子的人,会让他活到三法司会审么?”


    “何三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攀,不是嘴硬,是算准了:不攀则生,攀则死。”


    “他咬死自己,是想用一己之罪,换一条命,也换他身后的人,不再动他。”


    魏逆生沉默,明显对沈伊另眼相看,没想到沈文浩刑部天赋这么好。


    “至于他那句‘官场通有之交情’.......”沈伊冷笑了一声


    “呵,这一句,最毒。”


    “他认了银钱勾当,却不认与三人有银钱勾当。


    他说帮三人,是‘人情’。


    人情这东西,满朝都有:谁没替同僚说过话?谁没替故旧递过名刺?


    他这一句,是把三个人,藏进了满朝的‘人情’里。”


    “查他们,便是查满朝的人情。”


    “法不责众,这个案,便被他自己,钉成了一个孤案。”


    “孤案,就没有线。”沈伊放下供状


    “没有线,就牵不出石记,也牵不出.......”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魏逆生望着案上那半墙卷宗,良久,缓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罗文进这步棋,到头了。”


    “嘴上的棋,到头了。”沈伊道:“可案子,没到头。”


    “子安若在吏部,要动钱维城那三个人,缺的是罗文进的一句话。


    这句话,如今他咬死了不说。


    那便不能从‘人’上要。”


    “从‘银子’上要。”


    “罗文进收了八千两。


    这八千两,不是自己飞到都察院的。


    何三死了,可银子有来路:石记的柜上,钱庄的票,兑银子的铺子,跑腿的伙计银子不说话,可银子会留痕。”


    “张子厚的岳家,如今正在查石记的商路。


    石记的账能烧,可它流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在别人的账上,都有一笔。”沈伊一字一句


    “从银子上查,才是这条线,真正的活头。”


    魏逆生点了点头。


    “还有一策。”沈伊压低了声音,“子安可曾想过,将计就计?”


    “怎么说?”


    “放出风去说罗文进在狱里,扛不住了,要招大的。”沈伊道


    “暗中人听见这个风,第一件事,便是灭口。


    我们只消在狱外布一张网,守株待兔。”


    “谁来灭口,谁便是暗中人。”


    “虽然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但有枣没枣,都可以打一棍。”


    魏逆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此策......”他缓缓道:“太险。”


    “风放出去,来的若是大鱼,自然是好


    可来的若是死士,罗文进死在狱里,案子便真的断了。


    更何况,风一出,暗中人必生警觉,后头的线,只怕缩得更快。”


    “先压着。”魏逆生道:“留作后手。”


    “狱中的眼线,不动声色地查。商路那边,交给子厚。”


    “至于罗文进.......”魏逆生站起身。


    “《论语》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魏逆生背对着沈伊,缓缓道


    “文浩,你方才那番话,很好。”


    “查案的人,最怕的不是案难,是只盯着一个人的嘴。


    你能想到银子,想到眼线,想到孤案便已经比这刑部里大半的人,都强了。”


    沈伊一怔,随即,起身一揖:“子安谬赞。”


    “眼线的单子,先放三天。”


    “三天之后,一个个地,慢慢看。”


    “而且,谢临那边可没有停,我得将道安塞进兵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