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终散。
满朝文武,亦终自恍惚中回神。
回神之际,有人咬牙。
魏逆生虽未骂座,而一语便使满殿朱紫尽折其锋。
一郎中耳,竟截满殿声浪于中,复为殿下剖军国、法纪、人心三端。
此何谓也?
满朝公卿,反成听其指麾之属吏耶?!
“魏郎中!”兵部班中,宋岳出班横指,声音含火
“尔一文选司郎中,何凭于此殿上,分派军国之事?
党项聚兵,使团被扣,此兵部、礼部之责,自有部堂与阁臣议处。
尔越俎代庖,置朝廷典制于何地?!”
“宋阁老。”魏逆生转身望他,声音仍平
“我适才所言三事,何一言之误?
军国之事,不当先议?法纪之事,不当归有司?
还是说,宋阁老以为,满殿吵嚷,乃为臣之道?”
宋岳一噎。
“我若有误,请宋阁老当场指之。”魏逆生一字一顿
“若无误,则下官为郎中为尚书,又何要紧?”
“说得好听!”清流班中,又一人出,直指人心
“魏郎中,魏守正乃尔兄乎?使团被扣,他辱国失职!
尔适才避重就轻,但言议防、遣使,绝口不提魏守正之罪……
魏郎中,尔欲包庇尔兄乎?!”
公私二字,从来官场利器。
魏逆生望其人,轻笑。
“诸公谓我包庇兄长。”
“好,我请问诸公:魏守正是我兄长?更不论,其出使,奉朝廷之命,持节而行。
使团至兴庆府被扣,是党项无礼,抑使臣之罪?
自古交兵,不斩来使。
我堂堂大周,遣使睦邻,使者于他国受辱,朝廷第一事,竟欲治使臣之罪?
若出使无功即为罪,则自今而后,满朝上下,谁复敢为国持节?
谁复敢以头颅系腰,为朝廷走一趟?
诸公若以为当治其罪,则请先治党项扣我使团之罪!”
说罢,魏逆生笏板一指猛扬声道:“使者未归,边衅又起,朝廷当问者,党项欲何为!
非于此,审一生死未卜之使臣!!尔等尚有面目乎?!”
不是要论公私吗?我不辩使臣之忠,而辩朝廷之体
不争一己之私,而争一国之节。
满殿一静。
“还有!”那清流犹自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
“你劾本部三人,是挟私报复!
吏部正堂之事,满朝谁人不知?你与邹侍郎,早已势同水火!
你今日于朝上,借国法之手,行清党之实!”
“我弹劾三人,凭罗文进保举之录,凭赃银之迹。”魏逆生道
“我请的是‘停职待勘’,勘实则办,勘虚则复。”
“一个‘勘’字,都不许人请么?”
“若查且不得查,则此朝堂之上,岂非人人皆可纳贿,但上头有人保之,便无人敢问?
‘国法’二字,书于纸以观之耶?悬于口以言之耶?”
“至于挟私.......”魏逆生环顾满殿
“诸公谁以我为挟私报复者,今可递一疏,以言入之。”
“我魏逆生,在此,接下便是!!!”
......
“魏郎中好口才。”班列深处,忽然飘出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只是你方才说,谁想争,下了朝,到文选司陪你争。”
“老夫倒欲请教一言……”
其人缓缓出班,年五十余,目半睁半闭,一句阴一句:“此朝堂,陛下之朝堂,殿下之朝堂。
何时成你魏郎中一人之文选司了?
你一句‘下朝至文选司争’,是将满朝公卿,尽视为你值房中主事吗?”
满殿呼吸,俱为一紧。
朝堂成文选司,则魏逆生成了什么?曹操吗?
魏逆生不答不接,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道:
“《论语》云: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我请诸公下朝再争,是因为这大殿之上,是议国事的地方,不是争私怨的地方。
诸公若要争,在下奉陪。
可争,也请争在明处,争得像个君子可好!!!
莫在殿上,借着国事之名,行私斗之实。”
言罢,魏逆生转身,面御座,一撩袍摆,跪:“臣今日所言,句句请殿下圣裁。”
“臣若有半分僭越之心,请殿下治臣之罪。”
满殿目光,齐注御座之侧。
“老臣,附议。”姚振出班,此六十余岁之总宪,立班首,声不高,而字字如铁
“魏郎中适才所言三事,句句在理。
军国宜先,法纪归有司,人心须肃,此正老臣今日欲言。
谁若谓其僭越,老臣此把年纪,亦陪其‘僭越’一回。”
满殿寂然。
太子姜珩,静坐在座,手不知何时,已经不抖了。
望御阶下跪得笔直之绯袍少年,又望满殿俯首之朱紫。
原来,坐这个位子,不必自己先开口
原来,等一个人先站出来,比什么都难
原来,威,不是自己喊出来的,是有人替你压住了场,你才敢说话。
父皇,这就是你留予儿臣的能臣,留予我的子安吗......
姜珩观魏子,缓缓开口,这一次,声音很稳:“魏卿所请三事,孤以为,甚当。”
“兵部会同陕甘,即日议防,礼部遣使赴边,问明党项之意。”
“罗文进,付三法司,吏部三人,停职待勘。”
“孤深知,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自今日始,谁复于朝上党同伐异、以私废公......”
“孤,必不留情面!”
“退朝。”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寇元行班中,经魏逆生之侧,足下微顿。
不视魏逆生,惟望殿外天光,袖中手缓缓攥紧。
冯公之影,他亦观得。
可正是瞧见,才知道......
为何满朝围攻?
无非,以众人皆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