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魏逆生下值,未归家。
沿东华门外巷子,行半刻,停于一旧宅前。
门虚掩着,檐下刚点起一盏灯,光晕昏黄。
谢临得信,亲迎至二门。
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青布道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半卷书。
“稀客。”他笑,“吏部的新天,怎么有暇到我这里来?”
“来下棋。”魏逆生道。
“下棋好。”谢临也不多问,主动揽上魏子肩膀,引他到后园
“今日新得了一罐茶,正愁没人共饮。”
.....
谢府后园有石桌一方,石凳两墩,棋盘陈于石桌之上。
暮色四合,园中海棠打苞,风过,沙沙作响。
二人对坐。
谢临执白,魏逆生执黑。
黑先。
魏逆生落子于星位,很稳。
谢临轻笑,不急于应,唯望棋盘,慢悠悠道:“子安,你今日此棋,下得重。”
“有吗?”
“有。”谢临拈白子一枚,“你心中有事,落子便重。”
“昔在苏州,我与你下那一局,亦是如此……”
“心事愈重,子落愈响。”
“今日去兵部,吃了个闭门羹。”魏逆生也不瞒他
“宋岳,不肯见我。”
“哦?”
“魏党,终究不是冯党。”
谢临的手,在棋盒上一顿,随即笑了。
薄唇轻浅得像海棠初绽时那一层薄红。
“这话,说得好。”
“好?”
“好。”谢临落下一子,不攻角,不占边,只轻轻落在中腹一个不关紧要的位置
“直白,还带着凉意。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是已经想明白了的人。
想明白了,便不再劝自己信那些虚的。”
“子安,你今日来,心中不快。”谢临望魏子
“你所在乎的,非宋岳不见。”
“乃宋岳……老师的人,变了。”
魏逆生没有否认。
“我在想,”他落下一子,缓缓道:
“二十年,抵不过一年的权柄。
“知其不可而为之。
我总以为,人至少能守住一样东西。
可今日我才知道,情份,也是会散的。”
一子落下,石桌上“啪”的一声,比方才那几子都响。
谢临摇了摇头。
“子安,这话不像你说的。”他道:“你从来不信这个。”
“你信的,是局。
你在苏州下棋,从来不赌情份,只赌势。
今日怎么反倒赌起情份来了?”
“不。”魏逆生抬起眼,“我信人心。”
“可人心,也会变。”
谢临落下一子,将黑棋一队棋,逼进了死路。
一子落得极轻,可棋盘上黑棋那一队,却再无生路。
“人心,本来就是拿来变的。”他淡淡道,目光不在棋盘上,在魏逆生脸上
“你指望人心不变,才是你的毛病。
我早就不信人心了。
人心这物件,太轻,风一吹就动,利一诱就偏,势一压就碎。
今日与你肝胆相照,明日便能与你割袍断义……
呵,变的不是人,是势。
势在人在,势去人散。”
“所以我不靠情份成事,我靠局。
局摆在那里,谁来了,都得按局走。”谢临手中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宋岳今日敢拒你,不是他忘了冯公,是他看清了......”
“冯公的势,散了,你的势,还没起来。
他站的是势,不是人。”
魏逆生望着棋盘上那队死棋,沉默良久。
黑棋,方才还是一条龙,如今被白棋一逼,成了死龙。
龙首龙尾俱在,只是再也活不过来。
“所以今日朝上,你才要站出去。”谢临声音放轻了些
“你要让他们看见,冯公的势,没散,它还在。
所以满朝的人,才在你身上,看见了冯公的影子。”
“子安……”谢临抬起头,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钦佩,又像忧虑
“你知道他们看见的,是什么吗?不是冯公。
是伊尹,是周公。
满朝文武,需要一个伊尹,一个周公,辅佐幼主,撑住这摇摇晃晃的天下。
冯公在时,是冯公,冯公去了,你站在那儿,就成了。”
谢临说罢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不攻黑棋死龙,却在中腹又布一子,像是给那死龙留了一线气
“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
魏逆生捏着棋子,手指慢慢收紧。
“我知道。”他低声道:“所以今日,我很累。”
谢临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名者,实之宾也。”
“你如今,实,是一个郎中的实,名,却是伊尹周公的名。
宾反为主,这棋,还怎么下?”
“子安,你有没有想过......”谢临把玩着手中那枚白子,声音轻下来
“这满朝的人,没有一个,想做伊尹。”
“做伊尹的,最后要背那‘放桐宫’的骂名
做周公的,最后要受那‘流言起于骨肉’的疑。”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缓缓道:“阮籍当年登广武,望楚汉旧垒,叹的就是这一句。
如今满朝把你当伊尹、当周公.......
未必是你像,是这朝堂,太需要一个伊尹、一个周公了。”
“你可要想清楚。”
“这身名袍穿在身上,重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
魏逆生没有答话。
他望着棋盘,望着那条死路,忽然,落下一子。
啪。
清脆的一声,在暮色里,响得格外清楚。
“我知道。”他道:“老师,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这棋,还得下。”
“下。”谢临笑了,“我陪你下。”
二人不再言语。
唯落子声,一声,一声,于园中轻响。
暮色渐重,檐下灯,光晕昏黄。
海棠影投棋盘上,风过,影便动,满盘之棋,皆活。
不知几何时,谢临落末一子,端茶盏,突然抬眸。
望着魏逆生,鬼使神差的问一了句:
“魏子安,若我居尔位,岂能将我比作伊尹、周公?”
魏逆生捏子之手,抬眸对视,停于半空。
风过海棠,灯花轻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