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话音落下。
礼堂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就像往滚油里滴了一滴水。
炸了。
“我赞成!”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韩复榘。
他“腾”地站起来。
手里的雪茄指着龙啸云。
脸上堆着假笑,声音却阴阳怪气:
“委座说得对!国难当头,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
龙主席坐拥南洋金山银山,几百万亩橡胶园,
一天进账几十万银元。
上缴点收入支援抗战,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
“咱们这些兄弟,守着穷地方,要枪没枪,要钱没钱,
不也照样打鬼子?
龙主席倒好,兵强马壮,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
这说得过去吗?”
他顿了顿。
话锋更加刻薄:
“总不能我们流血,你发财吧?
龙主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几个和韩复榘交好的将领跟着起哄:
“就是!韩主席说得对!”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
龙啸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韩复榘。
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韩复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硬着头皮继续道:
“再说了,龙主席这么能打,
连英国佬法国佬的舰队都能沉,
打几个小日本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我说啊,西南军也别裁了,
就那一百万兵,全部开赴华北!
咱们在后方给你摇旗呐喊,保证粮草供应!”
“韩主席此言差矣。”
第二个开口的,是阎锡山。
老军阀慢慢悠悠地站起来。
捻着佛珠,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龙主席的兵,那是宝贝疙瘩,怎么能轻易上前线呢?
依我看啊,龙主席就坐镇西南,搞搞生产,搞搞建设。
打仗这种粗活,交给咱们这些老骨头就行。”
他笑眯眯地看着龙啸云:
“龙主席,你说是不是?
你在后方多造枪炮,多产粮食,支援前线,
这也是为抗战做贡献嘛!
不一定非要亲自上阵,对不对?”
“阎公说得是。”
汪精卫接过话头。
推了推金丝眼镜。
笑容温和,话却更毒:
“龙主席年轻有为,又有百万雄师,
自然要多承担些责任。
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
比不得龙主席年富力强。
以后这抗战的重担,还得龙主席多担待。”
他叹了口气。
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要是全国将领都像龙主席这么能干,
这抗战,早就胜利了。
可惜啊,咱们这些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指望龙主席,多辛苦辛苦了。”
这话听起来是捧。
实际上是架在火上烤。
意思很明白:
你龙啸云不是能打吗?不是兵多吗?
那好,抗战的担子你全挑了。
打赢了,是应该的。
打输了,你就是民族罪人。
“汪先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一个中央军少将猛地站起来。
他是陈诚的心腹,早就看龙啸云不顺眼。
“什么百万雄师?依我看,都是吹出来的!
西南军那都是些什么兵?一群地方杂牌,
打打土匪还行,真跟日本人碰,哼,一触即溃!”
他指着龙啸云,唾沫横飞:
“要我说,三十万番号都多了!
留十万,不,五万,搞搞后勤就够了!
剩下的全部裁撤,省下的军费,
给咱们中央军买枪买炮!
咱们中央军才是抗战的中流砥柱!”
“放屁!”
白崇禧终于忍不住了。
拍案而起,眼睛赤红:
“你说谁是杂牌?!
老子们在缅甸,在新加坡,
灭掉五十万英法日联军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拿着中央的军饷,吃着美国人的罐头,结果呢?
东北丢了!热河丢了!察哈尔丢了!
你们还有脸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指着那个少将的鼻子,声音嘶哑:
“一触即溃?
老子们在中南半岛大面积歼灭日军的时候!
你们呢?几十万东北军,挡不住两万日本人,
一个月丢了东三省!
到底谁是一触即溃?!你说!”
“你!”
少将气得脸色发白,哆嗦着手指着白崇禧。
“白崇禧!你放肆!这里是南京!不是你的西南!”
“老子就放肆了怎么着?!”
白崇禧一脚踢开椅子,大步走到过道上。
指着台上台下一众将领,声音如雷:
“你们一个个,躲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
玩女人抽大烟!
老子们在前面流血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看我们打了胜仗,眼红了?嫉妒了?想摘桃子了?
我告诉你们,做梦!”
“白崇禧!”
何应钦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国防会议,不是菜市场!”
“国防会议?”
白崇禧冷笑。
“我看是分赃大会!
裁我们的兵,抢我们的钱,还要我们当后勤?
我呸!
老子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白总长此言差矣。”
汪精卫慢悠悠地说。
“都是为了抗战,分什么前后?
龙主席在西南搞建设,也是在为抗战做贡献嘛。”
“贡献?”
白崇禧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汪精卫。
“汪先生,我听说你在南京有好几处公馆,
养了七八个姨太太。
不如你把公馆卖了,姨太太遣散了,
把钱捐出来买飞机大炮,
那也是为抗战做贡献嘛!”
“你!”
汪精卫脸色涨红。
再也保持不住风度了。
“够了!”
委员长猛地一拍桌子。
脸色铁青。
“都给我闭嘴!成何体统!”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委员长死死盯着白崇禧。
又看向一直沉默的龙啸云。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总长,注意你的身份!
这里是南京,是中央!
不是你的西南行营!”
白崇禧还想说什么。
李宗仁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白崇禧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但终于没有再说话。
狠狠瞪了汪精卫一眼,坐回了座位。
委员长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向龙啸云,声音放缓:
“龙将军,你的意思呢?
中央的整编方案,也是为了统一抗战大局。
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龙啸云。
那些目光里。
有嫉妒。
有幸灾乐祸。
有嘲讽。
有期待。
有担忧。
龙啸云缓缓抬起头。
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现在,他动了。
他先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
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
动作很慢。
很从容。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桌子。
没有怒吼。
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但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整个礼堂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龙啸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韩复榘。
到阎锡山。
到汪精卫。
到那个中央军少将。
到何应钦。
到陈诚。
最后,落在委员长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声音。
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说完了?”
他问。
没有人回答。
“说完了,”
他淡淡道。
“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