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国民政府记者会，准时召开。
会场里挤得水泄不通。
中外记者来了上百人，闪光灯亮个不停。
何应钦一身笔挺军装，走上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各位记者朋友。
今天请大家来，是向全国、向全世界，宣布一个重大胜利。”
“我第九战区部队，在薛岳将军指挥下，于万家岭地区，围歼日军第106整编师团。
歼敌一万余人，缴获武器辎重无数。
这是抗战以来，我军取得的最重大胜利！”
话音刚落。
台下快门闪成一片。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
“何部长，请问此战主力部队是哪部分？”
有外国记者起身问。
何应钦微微一笑，语气从容：
“此战，以中央军八个美械师为核心主力，正面攻坚，居功至伟。
粤军、川军等地方部队，也配合出击，发挥了一定作用。
全体参战将士，都英勇奋战，值得嘉奖。”
话说得很巧妙。
重点，全落在了“中央军核心主力”上。
地方部队，只是“配合”“一定作用”。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台下的中国记者，心领神会。
明天的报纸，该怎么写，都有数了。
又有记者问：
“何部长，此前外界普遍认为，只有西南军能打硬仗。
此次大捷，是否意味着，中央军同样具备主力抗战的能力？”
何应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微微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
“我可以明确地回答这位记者朋友。
是的。
中央军是党国的核心武力，是抗战的中流砥柱。
此次大捷，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某些人不在，我们一样能打胜仗，一样能守国土。”
这话，意有所指。
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懂。
说的是龙啸云，是西南军。
台下快门更密了。
镁光灯的白光，晃得人眼睛都花。
何应钦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这一刻，他仿佛就是抗战的核心。
只是没人提。
最苦的山口阻击战，是粤军打的。
最险的侧翼穿插，是川军打的。
这些，都在“配合出击”四个字里，轻轻带过了。
当天下午。
各路报纸的号外、号外，铺满了大街小巷。
口径惊人的一致。
全是“中央军主力”“委员长英明领导”。
薛岳被塑造成中央军的第一名将。
万家岭的荣光，全归了中央。
甚至有社论，隐隐约约开始说，地方部队战力有限，全靠中央军力挽狂澜。
话里话外，都是杂牌军“沾光”的意思。
消息传到粤军总指挥部。
余汉谋刚从前线回来，正看着阵亡弟兄的名册。
副官拿着报纸，脸色难看地进来。
“司令……你看看今天的报纸。”
余汉谋接过报纸。
扫了一眼头版。
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
从头到尾，找不着“粤军”两个字。
找不着半个牺牲将士的名字。
他盯着报纸，看了很久。
忽然，“啪”地一声。
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放他娘的屁！”
他声音不大，却压着滔天的怒火。
“我们几个师守山口，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四千多弟兄。
现在成了他们中央军的功劳？
我们成配合的了？”
他指着报纸上“地方部队战力有限”那行字。
指节都发白了。
“游而不击？保存实力？
这话他们也说得出口！
死的那些弟兄，都是鬼吗？”
旁边的军官们，个个脸色铁青。
有人咬着牙骂：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拼命！
好处全是他们的，黑锅全是我们的！”
余汉谋深深吸了口气。
压着火。
“给薛长官发电。
问问他，这报纸的口径，他知不知道。
另外，把我们的伤亡名册、战绩详报，给西南军驻武汉办事处，也发一份。
原原本本，一个字都别漏。”
他顿了顿，冷声道：
“有人不要脸，咱们还要。
这笔账，有人会算。”
另一边，川军145师。
饶国华胳膊上缠着绷带，刚换完药。
拿着报纸，看了一遍。
忽然笑了。
笑得又冷又讽。
“好个中央军。
好个中流砥柱。”
他把报纸扔在地上。
用靴子狠狠碾了碾。
“老子们在山里拿命拼的时候，他们在后方抢功劳。
合着我们川军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旁边的团长气冲冲道：
“师座，咱们给军委会发电！
问他们凭什么！”
“问？有什么好问的。”
饶国华摇了摇头。
看向南边，目光沉沉。
“人家枪杆子硬，腰杆子硬。
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没关系。
有人会来跟他们算的。
龙主席的舰队，已经在北上了。
等他到了。
咱们流的血，不会白流。”
屋子里，静了静。
所有人，都看向南边。
眼里，都燃起一点光。
是啊。
抢吧。
闹吧。
等那个人回来，绝对要给中央军添堵。
所有的账，总有算清楚的一天。
南海洋面。
西南军的舰队，正劈浪北上。
十艘战列舰排成纵队，像十座移动的钢铁山岳。
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翻涌。
航母上的舰载机，整齐排列在甲板上，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龙啸云站在“复兴”号舰桥上。
海风吹得他军大衣猎猎作响。
白崇禧拿着电报，走过来。
“军座，武汉那边的消息。
万家岭大捷，薛岳干的。
全歼了106师团。”
龙啸云微微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海平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薛岳是个人才。
这仗打得漂亮。”
“还有。”
白崇禧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玩味，
“重庆那边，宣传铺天盖地。
全说是中央军的功劳，把地方部队都抹了。
何应钦还在记者会上说，‘某些人不在，照样打胜仗’。
话里话外，都在踩咱们。”
龙啸云闻言。
侧过头。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带着点嘲讽，带着点了然。
“委员长这点心思，还是没变。
打了个胜仗，就急着立威，急着压我的风头。”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随他闹。
闹得越凶越好。
现在吹得有多响，等武汉危急的时候，脸就有多疼。”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白崇禧问。
“不用。”
龙啸云重新看向北方。
目光深邃，像望穿了层层海浪，望到了武汉。
“我回师，不是来跟他们抢功的。
什么功劳，什么脸面，在亡国灭种的危局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挥了挥手。
“传令，全速前进。
两天之内，抵达缅甸。”
“是！”
舰队加速北上。
劈波斩浪。
武汉行营。
委员长站在窗前。
看着街上游行的队伍，听着隐约的鞭炮声。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场大捷，来得太及时了。
刚好能压一压龙啸云这几年的声望。
刚好能告诉所有人，国府才是正统。
陈诚轻轻走进来。
脚步放得很轻。
“委座，南海那边最新情报。
龙啸云的舰队，已经过了南海，正全速赶往缅甸。
规模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
委员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他到底还是来了。”
“他来……是为了武汉？”
陈诚低声问。
委员长转过身。
走到办公桌前。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他不来才怪。”
“这么大的仗，他怎么可能缺席。”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万家岭的胜仗，刚让咱们松口气。
他这一来，又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隐隐传来。
可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慢慢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龙啸云回师，绝不会只是来帮忙打仗那么简单。
万家岭的热闹，只是开场。
真正的大风波，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