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第一发炮弹就落在了阵地前两百米。
“轰”的一声闷响。
土块混着碎石子掀起来，噼里啪啦砸在战壕沿上。
战壕壁上，还贴着半张昨晚连夜糊的标语。
红墨水写的：「万家岭大捷显神威，中央军雄起」。
边角被风刮得卷起来，沾着泥点。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
手先摸了摸头上的新钢盔。刚发不久的美式钢盔，亮得能照见人。
他闲着没事，拿擦枪油擦了三遍。
这会儿溅上了泥点，他赶紧摘下来，用袖子蹭了蹭，又扣回头上。
怀里还揣着半张号外。
万家岭大捷的。
头版大标题他都能背下来。
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都精神点！”
他拍着步枪管喊，声音在炮声余韵里又尖又亮，
“何部长都说了！不靠西南军，咱们照样打胜仗！
万家岭咱们能全歼师团，今天照样能顶住！
等打退这波，咱们也进武昌城庆功！”
旁边的王铁山瞪着通红的眼睛。
东北兵，老家在关外。
爹娘全死在鬼子手里。
就等着这一天报仇。
“班长说得对！
今天跟小鬼子算总账！”
他攥着步枪，指节都发白。
战壕那头，老周往墙根一靠。
老兵油子，打了快十年仗。
从北打到南，从内战打到抗战。
他抓了把土，在手里慢慢搓。
土是松的，带着点湿气。
“算账？
能活过今天，再算吧。”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我可见过万家岭的炮。
那跟这，不是一个档次。
人家那是松浦蠢货自己钻口袋。
现在是冈村宁次来拼命。
不一样。”
刘大柱回头瞪他：
“老周！你他妈少说两句丧气话！
没看见报纸上写的？
咱们中央军，现在是主力！
薛长官亲自指挥，还能打输了？”
老周嗤笑一声。
没再顶嘴。
只是往北边的天空抬了抬下巴。
“你听。
那才叫炮。”
话音刚落。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闪了一下红光。
紧接着，沉闷的炮声滚过来。
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密。
像天边的雷，越滚越近。
战壕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王铁山攥枪的手，紧了紧。
刘大柱摸了摸钢盔上的泥点。
没再擦。
老周把土一撒。
拍了拍手。
“来了。”
日军前沿观察所。
佐藤少佐举着望远镜，往国军阵地上看。
看得很慢。
像在逛自家的菜园子。
旁边的中队长躬着身，低声问：
“少佐，支那人的战壕，挖得倒是挺深。
看着士气也不低。”
佐藤放下望远镜。
笑了笑。
嘴角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
“挖得深有什么用。
再好的战壕，也得有人守。
你看他们的钢盔，擦得发亮。
跟我们刚来东北时的治安军一个样。
这种兵，打顺风仗还行。
一旦被炮压住，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
“何况，还是委员长的中央军。
一群贪污犯带的兵。
也就敢捏捏软柿子。
真拼命，比龙啸云的西南军差远了。”
中队长愣了下：
“少佐，那我们……输给他们，岂不是更丢人？”
“输？”
佐藤笑了。
“怎么可能输。
今天就让他们知道。
吹出来的大胜，要拿命来还。
106师团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
他转身往后走。
观察所后面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小桌子。
冈村宁次坐在马扎上，正吃早饭。
一小碗白米饭，一碗味噌汤，一小碟腌萝卜。
吃得很慢，很稳。
旁边的参谋站成一排，没人敢说话。
空气里都飘着紧绷的杀意。
佐藤走过去，敬了个礼。
把观察结果简单汇报了。
“支那人正面都是中央军的美械师。
士气看着挺高。
两翼的杂牌军，没什么动静。”
冈村宁次放下筷子。
拿起白手帕，擦了擦嘴。
动作慢条斯理。
“高？
打了一场捡来的胜仗，当然高。委员长要面子，就把这些兵推上来当挡箭牌。
他真以为，靠一群刚换了枪的二流部队，能挡住我二十万大军？”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目光扫过远处的国军阵地。
冷得像冰。
“命令炮兵。
总攻准备。
告诉前线部队。
今天，我要看到支那人的防线，像纸一样糊掉。
我要让全中国都知道。
吹牛皮，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也让他们好好体会体会。
输给我们，和输给龙啸云。
到底哪个更丢人。”
命令传下去。
前沿的炮兵阵地，慢慢扬起了炮口。
四十多门山炮、野炮，同时对准了中央军的阵地。
炮栓拉开，炮弹塞进去。
“放！”
炮声，瞬间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