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新野以北。
蝉鸣震耳。
李阳抹了一把汗,手指上的盐粒子硌得皮肤疼。
热。
“报——“
蹄声如鼓。
一匹快马从后队冲来。马蹄踩碎了路上的枯枝。啪嗒。啪嗒。啪嗒。
马身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淌。四条腿上全是泥浆。
骑在马上的人——
盔甲歪了,马鞍都跑偏了。
李阳勒住马。
传令兵从马上跳下来,膝盖一软,跪了。
“刘表——死了!“
声音尖利。像一根针扎进闷热的空气里。
整支大军停了。
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刘表死了。
北方士兵继续走。他们不知道刘表是谁。一个南方的诸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将领们停下了。
这是一个信号。
荆州的天。要变了。
消息像水波一样传开。从前队传到后队。从将领传到士兵。从士兵传到民夫。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刘表死了。
当天晚上。中军大帐。
曹操召集将领开会。
传令兵一路小跑过来。在李阳帐前停下。
“李将军。丞相召您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李阳愣了一下。
军议?
他来了曹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叫去参加军议。
“知道了。“
李阳整了整衣甲。跟着传令兵穿过营帐。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人不多。
夏侯惇、曹仁、于禁、张辽、徐晃、乐进。几个核心将领都在。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荆州的地图。
“子明来了。“曹操招了招手。“进来吧。“
李阳抱拳行礼,退到帐边站着。
他没有被安排座位。
军医将军,可以参会,但没有决策权。
曹操拿着一根竹杖,点了点襄阳。
“刘表死了,刘琮才十四岁,蔡瑁掌权,荆州的格局已经变了。“
他把竹杖往南移。
“我打算——趁着荆州人心未定,快速南下,拿下襄阳,控制荆州全境。“
夏侯惇第一个开口。
“丞相,荆州兵力不少,蔡瑁手里有水军十几万,虽然刘琮年幼,但蔡瑁不是好对付的,强行南下,恐怕会有硬仗。“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曹仁接过话头。
“末将认为,当先遣使者入襄阳,试探刘琮和蔡瑁的态度,荆州内部,刘琦和刘琮争位本就矛盾重重,蔡瑁虽有兵权,但荆州大族蒯越、傅巽等人,未必愿意跟丞相硬碰硬。若能招降便简单了“
“招降需要时间。“张辽皱眉。“万一刘备趁这个机会占了江陵“
“刘备在新野不过几千人。“乐进插嘴。“掀不起大浪。“
“几千人也是兵。“于禁沉声道。“刘备在徐州的时候就不好对付,现在他在荆州经营数年,得民心,万一让他抢先控制了江陵的军用物资——“
曹操微微点头。
“说得对,所以招降是第一选择,不降,再打。“
他站起身来。
竹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明日派使者去襄阳,试探刘琮和蔡瑁的态度。“
他看向曹纯。
“虎豹骑可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发。“
“好。“
曹操把竹杖放下。
“如果刘琮投降,整编荆州水军,南下取江陵,如果刘琮不降,杀“
军议散了之后。李阳走出大帐。
夜风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
“世荣。“
韩世荣从暗处走出来。
“将军,军议如何?“
“丞相决定先招降,再动兵。“
“刘琮会降吗?“
“会。“
李阳说得不带犹豫。
“那刘备呢?“
“跑。“
一个字。
韩世荣愣了。
“跑?“
“他打不过。也劝不动,唯一的出路就是跑,带着自己的人,往南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
李阳看着南方。
“我军的骑兵比他快太多,虎豹骑一天能跑三百里。“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历史上刘备南逃的时候,荆州的百姓跟着一起跑。
十几万人,扶老携幼,一天走十几里路。
曹操派精骑去追。
追上了。
那是一场屠杀。
李阳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草木腐烂的气味。
“世荣。“
“在。“
“准备止血粉和绷带,多准备一些,随时会用。“
“将军,还没打仗呢。“
“我知道,但很快就会有了。“
三天后。
使者回来了。
刘琮投降了。
十几万兵马,一箭没发。荆州投降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中军都在议论。
“荆州不战而降?“
“刘琮才十四岁,蔡瑁那个老狐狸肯定不想打,投降了还能当个富贵闲人,打了万一输了,全家都得死。“
“那刘备呢?“
“我听人说刘备跑了,带着几千人往南跑了。“
“跑?往哪里跑?南边是江东,孙权的人,刘备去投孙权?“
“谁知道呢,反正他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了。“
李阳坐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
不战而降。
十几万兵马,一座经营了十几年的荆州,说没就没了。
这就是乱世。
权力不是靠血脉传承的。
刘表经营了荆州十几年,积累的基业、军队、人才,在他死后不到半个月就全部易主。
他的儿子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卖命。
蔡瑁不愿意,蒯家不愿意,荆州的大小官吏不愿意。
他们只愿意为自己。
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需要权衡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
曹操正式接受投降。
仪式很简短。
刘琮或者说刘琮背后的蔡瑁—在襄阳城门外迎接曹操入城。
李阳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刘琮穿着一身素白,跪在路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蔡瑁站在他身后。
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
看起来像个文官,不像一个统领水军十几年的将领。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站在刘琮身后,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石像。
表面上恭恭敬敬。
曹操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了刘琮。
“刘公子,节哀。“
刘琮低着头,不敢看曹操的脸。
他的嘴唇在抖。
投降之后的安排很迅速。
荆州十五万军队编入曹军。蔡瑁被任命为水军都督。统领荆州水师。张允任副都督。
曹操的兵力膨胀到了二十多万。
大营里到处都是亢奋的声音。
“打到江东去!“
“孙权算什么东西!周瑜不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
“丞相万岁!“
士兵们的兴奋是可以理解的。
不战而降得到一座荆州,补给充足,兵力翻倍。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轻松的胜利。
但李阳没有跟着亢奋。
二十多万,加上后勤、民夫、随军的工匠和官员,整个南征队伍可能超过四十万人。
四十万人,吃饭,喝水,行军,扎营。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是一头巨兽在移动。
而巨兽最大的弱点——
就是无法转弯。
曹操看到了二十万兵力。
但李阳看到的是二十万个问题。
九月。
大军继续南下。
往襄阳去。
李阳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往南走。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只知道北方来了军队,。不走就会死。
一个老人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袱,走得很慢。
老人走一步停一步,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到。
李阳看着那些百姓,面露不忍。
“世荣。“
“在。“
“分一些干粮给他们。“
“将军,我们的粮食——“
“分一点。“
韩世荣带了几个人,把一些干粮和水分给了路边的百姓。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下来。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李阳骑在马上。没有下马。
他不敢下马。
他怕自己一看那妇人的眼睛。就会想起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