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内,红烛高烧,鸳鸯锦被铺展得整整齐齐。
龙凤喜烛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温柔摇晃的光影,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绯红。
盖头之下,冬葵的手心全是汗,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耳畔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
红盖头的流苏随着她微微的颤抖轻轻晃动,晃得她越发心慌。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偷看的那本画册。
画册是桃儿妹妹给她的,让她一定要在洞房花烛夜看,还是什么关系到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呢!
她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持家的秘笈,或者相夫教子的良言。
结果趁着没人,悄悄翻开来一看,原来是……
那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小人儿,姿态各异,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着注解,什么“鸳鸯戏水”“花开并蒂”……
有些字句她只看一眼就赶紧把书合上了,可合上之后又忍不住再翻开,像是做贼似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这才明白,桃儿妹妹说的“幸福”,和自己原本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她越想越纳闷:桃儿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怎么会懂得这些闺房秘事?
那画册子她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难道是……从街上那些书铺子里淘来的?
冬葵摇了摇头,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像是发了热病。
算了,不想这些了。
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想:等会儿清风大哥进来了,两个人一起……研究研究,总比一个人瞎想强。
可她哪里好意思主动做那样羞于启齿的事呀!
光是想想,就觉得羞死人了!
正想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那步子稳稳当当,不急不缓,是清风大哥的步子,她听得出来。
喜秤慢慢探进红盖头下面,轻轻一挑。
盖头滑落的瞬间,冬葵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昏黄的烛光中,清风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俊。
平日里总是端正持重的神情此刻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眼睛里像是盛了酒,亮晶晶的,又温柔又滚烫。
他傻呵呵地笑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好看极了,一双眼睛落在冬葵的脸上,怎么都挪不开,像是一辈子都没看够似的。
冬蔻被他看得心如擂鼓,脸上红霞飞遍,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清风大哥……你还要这样看着我多久?”
清风像是被这话惊醒了似的,愣了愣,而后笑得更深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娘子,你今天好美啊……
不对,你每天都美,只是今天格外美。”
冬葵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小声嘟囔道:“那……那你也不能一直盯着人家看呀……”
清风在她身边坐下,床铺微微陷了陷,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酒香拢过来。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温声说:“娘子,你应该唤我夫君了。”
冬葵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抵着上颚,好半天才低低地唤了一声:“夫君……”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像一颗蜜糖落进了清风的心里,他眉眼间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娘子……
咱们先喝合卺酒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系着红绳的酒壶,缓缓倒了两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是流动的琥珀。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冬葵,指尖碰到她的手时,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飞快地缩了缩,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满目都是藏不住的柔情。
合卺酒并不烈,可冬葵喝下去的时候,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窝里。
清风放下酒杯,忽然转过身来看向她,神情认真又温柔:“娘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冬葵轻轻的嗯了一声。
“娘子,你饿了吧?”
冬葵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些饿了,从大清早起就被拉着梳妆打扮,换喜服、上头、一整天下来只偷偷咬了几块糕点,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可她没有想到,清风居然留意到了。
清风从食盒里端出几碟菜来,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鲤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筷子递到她手里,末了还仔细地将鱼刺挑了挑,把最嫩的那块腹肉夹到她碗里。
冬葵看着碗里的菜,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记得桃儿妹妹说过一个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心,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实在事。
细节最重要。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细节。
大多数男人在洞房花烛夜里,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那档子事,能有几个会惦记着媳妇有没有吃东西、会不会饿着肚子?
“夫君,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冬葵夹了一口鱼肉,声音有点哑。
清风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平日里留意过。
所以记住了。”
冬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鼓鼓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暖得想哭。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清风就坐在旁边,一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她吃,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嘴唇上,又从嘴唇滑到她捏着筷子的纤细手指上,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
不多时,冬葵就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头来,正对上清风温柔的目光,不由得又红了脸。
“娘子,你吃饱了?
要不要再喝碗汤?”
清风问道,他觉得娘子还是太瘦了些。
冬葵摇了摇头,轻声说:“吃饱了,夫君。”
清风接着又献宝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推到冬葵面前。
那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紫檀的纹理细腻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娘子,这是我所有的家当财产,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清风拍了拍盒盖,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军令状。
冬葵怔了怔,伸手打开盒子。
红绸衬底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锭银钱、几张泛黄的地契和铺子契书,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她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冰冰凉凉的,分量却压手得很。
这是……把整个身家都交给她了。
桃儿妹妹和她提过,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男人二话不说把全部身家都送到你面前,那就是把心都掏给你了。
冬葵合上盖子,将檀木盒子抱在怀里,一字一顿地说:“好,夫君,我会好好护着这些东西,以后留给……”
留给他们的孩子这后半句她并没有说出来。
说完她便把盒子放到床底下。
清风已经猜到了后半句话,整个人开心不已。
他伸了伸手,想碰碰冬葵的手,又缩了回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
“嗯,都听娘子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