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春二月。
朔漠寒威渐敛,江淮冻土初融。千里长江褪去冬日冰封的萧瑟,春水暴涨、波涛渐阔,两岸枯杨生芽、衰草抽绿,天地间一派万物复苏之景。
只是这融融春色之中,从未藏半点太平暖意。
大江以北,燕云、河洛、淮西大地,无一处不在厉兵秣马、整戈备战。忽必烈去冬定下蓄力南征、待时而动的国策之后,大元举国运转、各司其职,数月之间,新政深耕乡里、仓廪粮草充盈、军械甲仗完备、舟船日夜赶造,南北对峙的天平,早已无声向北倾斜。
忽必烈深谙用兵之道,大军渡江决战,贵在万全,忌在仓促。长江天险横亘千年,南宋水师立足江南百年,擅水战、熟江情、知水道,若是贸然倾尽主力南渡,纵然元军铁骑冠绝天下,亦难免折戟波涛、受制水土。
是以春暖河开、江水通流之际,忽必烈决意先行试水。
不发举国雄师,不兴倾国大战,只遣精锐偏师,扰淮甸、窥江防、试宋兵、探虚实。一则试探南宋沿江守备的真实战力与布防漏洞,二则惊扰江南朝野、疲弊宋军士卒,三则借小战磨砺北军新晋水师,熟悉长江水文、风浪、战法,为来日百万大军横渡大江、一战定乾坤铺下前路。
燕京大明殿中,春日光华落满丹陛,忽必烈端坐御座,目光穿透宫墙千里,落向烟波浩渺的长江两岸。连日来,枢密院、行枢密院及江南谍网的密报层层叠叠送入宫中,南宋朝堂依旧党争未歇、和战不定,贾似道一众主和权臣依旧粉饰太平、懈怠防务,唯有文天祥、张世杰等寥寥数臣奔走整军、修补江防,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南北虚实,早已洞若观火。
忽必烈抬手,声线沉稳笃定,落旨决断:“命淮西行枢密院阿术,率淮西精锐铁骑两万、新晋水师舟师千人、轻战船百艘,出庐州、趋江淮,分路袭扰宋境沿江隘口。不求攻城略地、不贪寸土之功,只做游骑试探、水陆佯攻,探查宋军江防排布、水师战力、守将心性、沿岸烽堠虚实。遇弱则扰、遇强则退,不恋战、不深入,以探敌情、疲敌兵卒为要。”
旨意火速传至淮西军帐。
阿术接旨领命,即刻整军待命。
作为元廷百战名将,阿术随父征蜀、屡经大战,骁勇善战、沉稳缜密,最擅审时度势、虚实试探。接旨之后,他并未张扬起兵、大张旗鼓,反而严守军机、隐匿行迹,悄然调遣兵马,将两万铁骑分为数支轻骑小队,散入淮西边境,千人水师隐匿于江北巢湖、濡须口一带,昼夜操练、熟悉江浪,只待号令,便渡江试探。
江北暗流涌动、兵马暗调之际,江南临安依旧是一派浑噩苟安之态。
春风入临安,皇城凤凰山草木葱茏、繁花初绽,大内宫墙之内,丝竹歌舞虽较往年收敛几分,却依旧未绝。
自入冬紫宸殿主战主和之争僵持无果后,宋理宗赵昀终究难舍安逸荣华、畏惧刀兵战火,终究偏向了贾似道的苟安之策。
朝堂之上,再无整军备战的强硬诏令,再无修缮江防的严苛规制。贾似道借机把控朝政、压制异己,暗中贬谪数名主战言官,将文天祥屡次上书的备战奏疏束之高阁、置之不理。满朝文武见风向已定,愈发缄口不言、沉溺安乐,依旧寄望于纳币求和、苟延残喘,笃定元廷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仅有整军之心、无渡江之力。
偌大南宋朝堂,人人皆知北朝磨刀霍霍、大势倾颓,却人人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唯有文天祥痛心疾首、屡次进谏,屡屡被贾似道一众文臣排挤驳斥,空有赤胆忠心、救国之策,却无半分推行之力。
江淮前线的守备,更是废弛到了极致。
沿江守将多为贾似道亲信旧部,常年耽于享乐、克扣军饷、懈怠防务。冬日无战事,便放任士卒闲散、烽堠废弛、战船搁置、军械锈蚀;春日春暖,更是疏于戒备,以为长江天险万无一失,北军骑兵不习水战,绝无早春兴兵扰边的道理。
沿岸戍卒久不经战、军心涣散,白日懒散值守、夜晚懈怠巡江,江防斥候疏于探查江北动静,谍报兵卒贪利偷安,全然不知北岸元军早已暗布兵马、磨刀试探,一场早春水战、边境风波,已然悄然而至。
春二月中旬,丁卯日,晨雾满江。
长江中下游江面,晓雾沉沉、水汽弥漫,白雾横亘千里,遮蔽南北两岸视野,江水滔滔东流,浪势平缓却暗藏汹涌,正是水陆偷袭、隐秘试探的绝佳天时。
濡须口北岸,晨雾未散,天色微明。
阿术一身银甲白袍,立于船头,目光穿透茫茫江雾,远眺江南岸影。周身百艘轻战船列阵江面,船身小巧迅捷、桨手精锐整齐,皆是数月间江北工匠赶造的新式浅水战船,适配长江近岸作战、快速突袭。
船侧江岸,两万铁骑尽数隐匿林间堤下,人披轻甲、马裹衔枚,无声无息、严阵以待,只待水师佯攻得手,便即刻登岸袭扰、试探守军。
“传令,分三路渡江!”
阿术低声传令,军令简洁凛冽,穿透晨雾。
百艘战船即刻分为三队,悄然划开水面,借着漫天江雾遮蔽身形,分扑江南采石、裕溪、姑熟三处沿江隘口。船无旌旗张扬、兵无呐喊喧哗,唯有船桨破水的细碎轻响,混在滔滔江声之中,难以察觉。
此时江南岸宋军营寨,尚沉浸在睡梦慵懒之中。
采石矶守军主将王鉴,素来懈怠防务、恃险自傲,清晨高卧帐中未起,营中士卒半数散漫休憩,江岸烽燧无人值守,巡江小舟寥寥无几,士卒或倚船打盹、或闲谈嬉闹,全然无半分临战戒备之心。
直至元军前队战船逼近南岸一里之地,江雾稍稍散去,隐约可见北岸驶来的船影,才有宋军值守士卒恍然惊醒,骇然大呼:“敌船!江北有战船渡江!北兵来了!”
一声惊呼,瞬间撕裂江岸清晨的静谧。
宋营之中骤然大乱!
睡梦中的士卒仓皇披甲、慌乱寻械,奔走之间衣甲不整、阵型全无;值守将官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根本来不及排布防线、列阵御敌。
主将王鉴闻声惊醒,衣衫凌乱冲出大帐,望见江面密密麻麻的元军战船正破浪般逼近,瞬间面色惨白、心惊胆战。他从未想过早春时节,北军竟敢贸然渡江扰边,更未料到元军水师已然成势、敢入长江作战。
慌乱之下,王鉴仓促传令:“即刻整军登岸御敌!调集水师战船,迎击北虏!点燃烽燧,传讯周边营寨驰援!”
军令仓促下达,却早已失了先机。
宋军沿江驻守水师本就废弛已久、久不经战,战船老旧破损、桨手战力孱弱、兵卒毫无战意。仓促之间驶出的数十艘宋军战船,阵型散乱、进退无序,士卒手握兵器、面色惶恐,望着迎面而来的元军精锐,未战已然心怯。
须臾之间,南北水师江面相遇,早春长江第一战,骤然打响!
元军水师虽是新晋编练,却皆是精选的精锐兵卒,历经冬日严苛操练,熟悉江浪战法、军纪严明、士气高昂。百艘轻船灵活穿梭江面,左右合围、前后呼应,进退有度、攻防有序。
相较之下,宋军水师散漫无章、畏敌怯懦,甫一交锋,便尽显疲弱。
元军战船率先发难,船头弓弩手齐齐搭箭开弦,劲矢如雨、破空呼啸,精准射向宋军战船。密密麻麻的箭矢穿透水汽、席卷而来,宋军立足未稳、阵型大乱,无数士卒中箭落水,惨叫之声响彻江面,鲜血瞬间染红近处春水。
部分宋军士卒惊惧失措、弃械躲闪,甚至慌不择路跳船逃生,军心瞬间彻底崩塌。
王鉴立于主船之上,眼见麾下士卒不堪一击、节节败退,心中又惧又怒,厉声喝止、拼命督战,却根本压不住溃散的军心。
他素来知晓麾下兵卒孱弱、防务废弛,却从未亲身见识元军战力之强、战法之精。北军士卒进退有序、杀伐果决,全然没有传闻中不习水战、水土不服的疲态,反而借轻船优势,灵活穿插分割宋军阵型,将原本散乱的宋军水师切割成数段,逐个围剿。
江面之上,鼓角渐起、杀声震天。
元军桨手奋力划舟,战船飞速突进,近身之后,重甲兵卒手持长刀巨斧,纵身跃入宋船,近身搏杀。刀锋劈斩、铁甲碰撞、江水翻涌、惨叫嘶吼,交织成惨烈的江面厮杀。
宋军士卒平日里疏于操练、贪生怕死,面对元军精锐的悍勇搏杀,毫无抵抗之力。兵刃相接之间,或被一刀斩杀、血染船板,或被击飞落水、溺于江流,短短半个时辰,宋军水师便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外围江岸之上,隐匿已久的元军轻骑小队,见江面水师得手、南岸守军大乱,即刻趁乱分路登岸,突袭宋军沿江烽堠、哨所、营垒。
铁骑登岸、疾驰奔袭,甲戈映着春日晨光,气势凛冽、势不可挡。
江岸零散的宋军守兵本就人数稀少、战力孱弱,又见江面水师惨败、主将慌乱,早已斗志全无、四散奔逃。元军铁骑一路横扫,连破十余处江岸哨所,焚毁闲置烽燧、探查沿岸布防,将采石矶一线宋军防务的空虚破绽、兵力短板、战力疲弱尽数摸清。
阿术立于中军战船,冷眼俯瞰整场战局,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已然了然全盘局势。
南宋江防,看似天险壁垒、绵延千里,实则外强中干、漏洞百出。守将懈怠、兵卒疲弱、军纪废弛、人心涣散,空有长江天险、数万守军、数百战船,却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所谓的江南屏障、水师天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泡影。
此战本就是试探佯攻、不求全胜,只为探明虚实、疲敌扰边。
眼见目的已然达成,宋军彻底溃败、南岸防务虚实尽露,阿术即刻鸣金收兵,朗声传令:“全军回撤!不贪城池、不追残敌,尽数归江北休整!”
军令下达,江面鏖战的元军水师即刻有序后撤,登岸袭扰的铁骑小队迅速收兵归船,进退从容、阵型不乱,无半分慌乱贪战之态。
彼时的宋军主将王鉴,早已被这场悬殊的厮杀击溃心神,只顾收拢残兵、固守江岸,眼睁睁看着元军全军从容撤退,不敢追击分毫。
待元军战船尽数北归、铁骑撤离南岸,滔滔江面之上,只留下残破的宋船、散落的兵器、漂浮的尸身与满江暗红血水。
春风拂过江面,带着浓重血腥之气,吹散漫天硝烟,也吹散了南宋朝野自欺欺人的太平幻梦。
这场早春小规模水战,历时一个时辰,元军零阵型溃败、仅伤百余人,斩杀、溺毙宋军士卒千余,焚毁沿江哨所烽燧二十余处,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一战之下,南北战力、军政优劣、军心虚实,高下立判、昭然若揭。
南岸残兵狼狈收拾残局、修补江岸防务,人心惶惶、士气崩盘。前线战败的加急谍报,快马星夜兼程,一路传向临安皇城。
消息送入紫宸殿时,临安朝堂文武百官依旧列朝议事,依旧在空谈和战、粉饰太平。
当采石矶小战惨败、元军水师可战、江防形同虚设的消息轰然传开,满朝文武尽皆震骇失色、手足冰凉。
宋理宗端坐龙椅,听闻前线败讯,浑身一颤、面如死灰,连日来的侥幸之心、苟安之念,瞬间碎裂大半,无尽惶恐席卷全身。
贾似道面色铁青、神色凝重,再也无法粉饰太平、巧言宽慰。他心中清楚,这场早春小战,绝非寻常边境滋扰,乃是元廷开战的先兆、灭宋的前奏!忽必烈早已不是固守北方、无意南征的草原可汗,已然练成水师、吃透江情、摸清宋弊,一统江南的刀锋,已然抵至长江岸边。
满殿庸臣默然无声、人人惊惧,朝堂之内,再无一人敢提纳币求和、安稳无虞的虚言。
唯有文天祥挺身出列,神色悲愤、目光沉痛,高声进谏:“陛下!今日小败,已是亡国警钟!北军试水成功、摸清我境虚实,不出数月,必举大军南渡!当下唯有即刻整肃江防、严惩懈怠守将、操练水陆三军、充盈沿岸粮草、凝聚举国军心,方能勉强抵挡北朝雷霆攻势!若再苟安懈怠、迁延不决,长江天险旦夕可破,江南山河转瞬倾覆!”
铮铮忠言,字字泣血,再次戳穿所有虚妄假象,道破亡国危局。
可满朝文武惊魂未定、人心惶惶,贾似道沉默不语、暗藏私心,宋理宗方寸大乱、犹豫不决。
忠臣泣血谏言,庸臣束手无策,昏主彷徨无计。
江南朝堂依旧深陷纷争、犹疑不定,依旧错失最后的备战良机。
千里之外的燕京,却是一片举国振奋、军心大振之景。
阿术探查南北、试水得胜的捷报传回皇城,忽必烈览阅战报,神色淡然、眼底精光湛然,无狂喜、无骄矜,唯有大势在握的沉稳与笃定。
战报之上,南宋江防漏洞、水师短板、守将庸碌、军心涣散、朝堂怯懦的种种弊病,逐条清晰、一览无余。
忽必烈放下捷报,俯瞰阶下群臣,沉声而言:“初春小试,已然尽窥残宋底蕴。百年偏安,耗尽河山血气、磨尽军民风骨,所谓天险、水师、重兵,皆为纸糊壁垒、虚张声势。”
“今日试水既定虚实,春夏蓄力、秋冬决战,万事俱备、只待天时!传朕旨意,各路加快造船储粮、整军练阵,谍网深耕江南、持续离间朝堂、分化将帅、扰动民心!待到秋高马肥、江水澄澈之日,便是朕挥师渡江、一统华夏之时!”
圣谕落下,满朝文武齐声叩拜,声震大明殿,浩荡气魄压倒万里山河。
春风和煦,吹遍南北,却是两样光景。
江南风雨飘摇、朝堂犹疑、军心溃散、残阳将落;江北甲兵整肃、万众一心、大势已成、旭日东升。
一场早春小战,试出了南北千年气运的更迭,敲定了五代分裂终局的走向。
大元一统的滔滔大势,如长江春水、奔涌不息,无可阻挡、无可逆转。
残宋最后的苟安时光,已然进入倒计时。万里江南锦绣江山,终将归于大一统帝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