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桐把处理干净的山兔和山鸡，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堆上方，油脂受热之后，一点点往外渗，滴落在火塘里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很快就散开，漫开在整片树林。
这股香气实在太勾人。
小日山坐在牛背上，鼻子不停抽动，小脑袋微微往前探，眼睛死死盯着火上的肉，他不敢大声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口水不停往下咽。
张启山也一样，肚子空空荡荡，肉香钻进鼻子里，饥饿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他刻意把目光移开，看向树林深处，可那股味道就像是长了脚，不停往他的鼻孔钻。
有年纪大一点的族人，胃里一阵阵抽痛，下意识捂住肚子，轻轻咳嗽两声，常年吃不饱，肠胃早就已经变得很脆弱，突然闻到这么浓烈的肉香，身体本能地产生反应。
张瑞桐一边转动树枝，让肉受热均匀，一边留意着周围人的状态。
他看得出来，这群人身体亏空得厉害，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油腻的肉食，不然很容易闹出毛病。
“等肉烤熟每个人分一点，不要急着大口吃肉。”
张瑞桐开口提醒。
众人都应下。
火堆边上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紧绷了好几年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
有人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耳朵还在听着火柴燃烧的声音，听着周围族人低声的交谈。
有两个族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族长。”
“之前在集中营，我都以为我们这一脉，就要彻底埋在那座山谷里了。”
“以前在本家的时候，谁能想到会落到这般境地。”
他们的话语里带着感慨，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启山听见了几句，没有插话。
他的思绪又飘回过去，想起爹娘。
那时候，家里的铺子还开着，街坊邻里时常过来买东西，爹娘待人温和，收留过来投奔的族人，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
可一切都被战火打碎了。
他想起那一夜，火光冲天，枪声不断，父母转身留下来断后，他被人带着拼命逃跑，跑的时候，他不停回头，想要再看一眼爹娘，可浓烟把一切都遮住了。
往后的日子，一路逃亡，然后被抓进集中营，日复一日做苦工，每一天都在煎熬。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机会，好好把这些事情跟一个人完整的说出来，以前身边的人，要么是同样受苦的囚徒，自顾不暇，要么就是看守的敌人，根本不能吐露半句心里话。
现在祖父就在眼前，可他心里又有一点忐忑。
他害怕，自己讲出父母的遭遇，祖父会难过，也害怕从祖父那里听到不好的消息。
张启山悄悄抬眼，看向火堆旁的张瑞桐，火光映在张瑞桐的脸上，看不清全部的神情，只能看见轮廓依旧沉稳。
小日山忽然轻轻扯了扯张启山的衣袖，张启山低下头，看向牛背上的小孩。
小日山小声问：“启山哥，肉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期盼，眼睛止不住地看向肉，张启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回复：“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吃了。”
小日山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火堆，乖乖等着。
牛福气偶尔甩动尾巴，驱赶飞过来的蚊虫，安安稳稳站在原地，充当着小日山的依靠。
火上的肉渐渐变色，外皮烤得微微焦黄，油脂不断滴落，香气越来越浓。
张瑞桐时不时翻转木棍，确保每一处都能烤熟，他心里也在盘算，这么多族人，五只猎物，数量并不算多，要分给所有人，每个人只能分到不多的一点，不过好歹是热的荤食，足够给大家的身体补一补。
他为了早点让他们吃到肉，所以并没有在密林里待太久，只抓到了一点就立马回来了。
过了许久，第一批肉已经烤熟，张瑞桐把烤好的山兔取下来，放在干净的石块上。
他把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先分出一部分，盛到用树叶折出来的简易容器里。
“先把肉分给大家，每个人都先吃一点。”
族人纷纷上前，依次接过装着肉条的树叶，咀嚼着鲜嫩的肉，暖意顺着食道落到空荡荡的胃里，不少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温热的东西，集中营里只有冰冷的生水，有时候连水都很难拿到。
张启山也拿到一份，他捧着树叶，小口小口吃着，张瑞桐没吃，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孙子，小孩子需要长身体，自己已经不长了，没必要吃。
小日山由张瑞桐亲手抱下牛背，也分到一小碗肉，小孩子捧着树叶，吃得十分认真，嘴角沾了一点油汁也顾不上擦。
每个人分到的肉的分量都不大，就算这样也已经是极为难得。
有几位年纪大的族人，拿到肉之后，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看着手里的肉，沉默许久。
他们想起那些死在集中营里的同伴，那些没能熬过来的同族，很多人明明还活着，却活活累死、饿死，连一口热肉都没能吃上。
有人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又很快把情绪收起来，低头慢慢咀嚼。
张启山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两块肉，慢慢吃着，肉的口感很好，香得很，可吃进嘴里，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周围的族人，看着祖父，看着身旁的小日山。
等到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肚子不再空空如也，身体稍微有了力气，火堆依旧还在燃烧，火苗跳动，把周围的黑暗驱散。
族人大多已经平复下来，不少人靠在树干上休息，林间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动静。
张瑞桐把剩下的火堆稍微压小一点，不让火势过大，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火堆边的张启山。
“现在，你可以慢慢说了。”
张瑞桐的声音很平和，没有催促孩子，就只是安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