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序那不带一丝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在满地碎玻璃的纯白实验室里回荡。
吴邪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菌服的苍白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蹿上了天灵盖。
那是心理学上典型的“恐怖谷效应”。
眼前这个被称为汪序的生物，明明有着完美无瑕的人类躯壳，甚至俊美得挑不出毛病，但吴邪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属于“人”的气息。
正常人哪怕是受过最严酷训练的死士，在面临生死危机时，瞳孔都会有微弱的收缩，面部肌肉也会产生难以察觉的微表情。
但汪序没有。
他的眼球就像是两颗死寂的玻璃珠，刚才黑瞎子的军刺擦着他的大动脉划过，他不仅没有后怕的吞咽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精准地维持在每分钟十二次，犹如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钟表。
“装神弄鬼！”
黑瞎子一击落空，嘴角的冷笑瞬间敛去。
纯黑的眼眸中杀机暴涨，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拧，左腿犹如一条刚猛的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声，狠狠地扫向汪序的太阳穴。
这一腿的力量，足以踢断一根碗口粗的钢管。
然而，汪序依然没有做出任何仓促的闪避。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瞬间完成了一次庞大的数据验算。
他仅仅是微微低头，身体向后仰倒了一个违背重力学常理的倾斜角度。
“呼！”
黑瞎子那势大力沉的一记鞭腿，竟然贴着汪序的鼻尖半寸处扫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只吹动了他苍白的额发。
就在黑瞎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汪序动了。
他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以一种毫无征兆的诡异角度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犹如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误地戳向黑瞎子右腿膝盖外侧的腓总神经！
不带杀气，没有杀意，却致命到了骨子里！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撕裂了实验室的死寂。
张起灵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入战局。
黑金古刀带着一抹纯粹的黑芒，自上而下，悍然劈向汪序探出的右手！
如果汪序不收手，张起灵这一刀绝对能将他的整条胳膊齐肩卸下。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铁三角对肉搏战的认知。
汪序没有收手，也没有格挡。
他仿佛早就预判到了张起灵的刀筋轨迹，探出的右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了零点一秒，让过了黑金古刀最锋利的刀刃。
紧接着，他的手腕犹如灵蛇般翻转，竟然用两根手指，精准地贴在了黑金古刀刀脊的受力盲点上，顺势向外一拨！
“当！”
一声闷响。
张起灵只觉得一股精巧到颠毫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来，那足以劈开装甲的千钧之力，竟然被汪序这轻描淡写的一拨，硬生生地卸去了大半，刀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狠狠地砍在了旁边的金属解剖台上，溅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根据流体力学与骨骼杠杆原理。你们的肌肉爆发力虽然突破了碳基生物的峰值，但在发力前的零点零三秒，必然会产生肩部斜方肌的预收缩。”
汪序借着拨开黑金古刀的力道，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向后滑行了三米，稳稳地站在一排试管架前。
他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
“我切除了杏仁核，抛弃了恐惧这种多余的生化垃圾。我的大脑可以在一秒钟内，捕捉你们肌肉收缩的频率、视线的焦点、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从而计算出你们下一步的攻击坐标。”
汪序拿起金属托盘里的一把医用手术刀，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锋利的刀刃。
“武术，在绝对的算力面前，只是一堆破绽百出的冗余数据。”
“去你大爷的冗余数据！胖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火力覆盖！”
胖子怒吼一声，端起雷明顿霰弹枪，根本不瞄准，对着汪序所在的位置直接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实验室内炸响，大面积散射的钨合金钢珠化作一片金属风暴席卷而去。
但汪序在胖子手指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狼狈地扑倒，而是单脚勾住旁边那张重达两百斤的不锈钢解剖台底部，猛地向上一掀！
“铛铛铛铛！”
密集的钢珠尽数倾泻在翻倒的解剖台上，打得不锈钢台面坑坑洼洼。
就在解剖台落地的瞬间，汪序的身影已经从台子后方犹如鬼魅般闪出。
他的右手猛地一甩。
“嗖！”
那柄薄如蝉翼的医用手术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犹如一颗巡航导弹，精准地切开了空气，直奔胖子扣在扳机上的右手食指而去！
速度太快，角度太毒！
“当！”
吴邪眼疾手快，手中的战术直刀猛地向上格挡，险之又险地将那柄手术刀挑飞。
手术刀打着旋儿钉在天花板的无影灯罩上，碎玻璃哗啦啦地落了胖子一身。
“都退后！别跟他打贴身近战！”
吴邪一把将胖子拉到身后，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吴邪彻底看懂了这种“完美进化者”的恐怖之处。
他们不是力量有多强，也不是速度有多快。
他们就像是一台加载了“动作预判外挂”的超级计算机！
人类在战斗时，无论是多厉害的宗师，都会受到情绪、本能、求生欲的影响。
但汪序没有。
他不怕死，不怕疼，他的大脑里只有冰冷的几何图形和物理弹道。
你出的每一拳，在你还没打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上百种躲避和反击的最优解。
“天真，这孙子开了锁血挂和透视挂，没法打啊！”
胖子退到墙角，快速给霰弹枪压弹，咬牙切齿地盯着汪序。
“不仅是他，我们麻烦大了。”
黑瞎子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那双纯黑的眼眸透过破碎的防爆玻璃，看向了实验室外那条纯白色的走廊。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滴答”声，走廊两侧的几扇隐藏式舱门缓缓滑开。
七八个穿着同样纯白无菌服、面容苍白且毫无瑕疵的汪家研究员，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拿枪，有的人拿着高压电击棒，有的人拿着激光切割器，甚至有的人只是空着手。
但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
这七八个人走出来的步伐、呼吸的频率、乃至转头的角度，竟然出奇的一致！
他们那空洞的眼神齐刷刷地锁定了实验室里的铁三角和黑瞎子。
“数据共享。”
吴邪看着那些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仅切除了情感中枢，甚至通过高维辐射，在大脑之间建立了一种类似局域网的量子链接。他们是一个整体！一只拥有蜂群意识的高智商蚁群！”
汪序站在实验室中央，身后的七八个“同类”缓缓走入实验室，与他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完美包围圈。
没有人在说话。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感到窒息。
“旧人类的劣根性在于，你们总是将个体的英雄主义凌驾于集体的进化之上。”
汪序看着吴邪，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淘汰的展品。
“在‘深渊之息’的网络中，我们的视觉、听觉、算力都是共享的。你们面对的，不是我这一个躯壳，而是一台由无数个超级大脑并联而成的量子计算机。”
“杀光你们，只需要……”
汪序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
“三十五秒。”
话音未落，七八名完美进化者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犹如一群精密咬合的齿轮，瞬间启动！
三个人从正面扑向张起灵，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甚至主动将自己的咽喉和心脏暴露在黑金古刀的刀锋之下。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攻击，目的只有一个：用自己的肉体卡住张起灵的刀刃！
两个人从侧翼包抄黑瞎子，手中的高压电击棒交织成一张湛蓝色的电网，封锁了黑瞎子所有的闪避路线。
另外两人，则如同毒蛇般贴着地面，直奔吴邪和胖子而去！
“别按套路出牌！用乱招！”
吴邪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嘶吼出破局的唯一方法。
对付一台算无遗策的电脑，你不能用符合逻辑的武术套路，因为逻辑是可以被计算的。
你必须引入混沌！
用毫无逻辑的疯狂，去撑爆对方的处理器！
张起灵瞬间领悟了吴邪的意图。
面对三个主动送死、企图夺刀的进化者。
张起灵黑眸一沉，他竟然在挥刀的半空中，硬生生地松开了握着黑金古刀的右手！
黑金古刀在惯性下脱手飞出。
那三个进化者的计算模型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宕机。
在他们的算力中，张起灵这种级别的刀客，是绝对不可能在生死搏杀中弃刀的！
就在这零点一秒的算力凝滞中。
张起灵身形猛地下沉，左腿犹如一条毒龙钻，带着破空声，狠狠地踹在中间那名进化者的膝盖反关节上！
“咔嚓！”
惨白的骨茬刺破无菌服暴露在空气中。
进化者没有痛呼，身体失去平衡。
张起灵借力腾空，双手犹如铁钳般扣住另外两人的后脑，腰部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拧转之力，狠狠地将两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砰！”
两颗高智商的头颅重重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颅骨碎裂声。
即便切除了痛觉，但物理层面的脑震荡依然让他们瞬间瘫软在地。
张起灵落地，脚尖一点，将掉落在地上的黑金古刀重新挑回手中。
另一边，黑瞎子更是将“乱”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他面对湛蓝的电网，竟然完全放弃了抵抗，身体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倒下。
就在两名进化者以为他失去了战斗力的瞬间，黑瞎子在地上一个极其难看且毫无章法的懒驴打滚，手中的军刺毫无逻辑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这种泼皮打架般的招式，根本没有任何轨迹可言！
“噗嗤！哧！”
军刺瞎猫碰上死耗子般，直接挑断了一名进化者的脚筋，又顺势扎进了另一人的小腹！
“哈哈哈哈！电脑怎么了？电脑也怕拔电源！”
黑瞎子从地上弹起，一脚踢飞电击棒，笑得像个疯子。
实验室里的局势，因为铁三角这种毫无底线、不要命的乱打法，竟然奇迹般地僵持了下来。
但吴邪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完美进化者没有体力上限，没有恐惧。
一旦他们庞大的计算网络适应了这种“乱打模式”，建立起新的混沌数据模型，铁三角依然会被活活耗死。
“天真！这地方太小了，施展不开！胖爷我要炸墙了！”
胖子被汪序逼得连连后退。
汪序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抽出来的手术锯，每一次挥舞都精准地贴着胖子的头皮和动脉擦过，逼得胖子根本没有举枪瞄准的机会。
吴邪一边用战术直刀格挡着一名进化者的攻击，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间主控实验室的后方，是一道厚重的隔离闸门。
透过闸门上的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后面就是他们之前在排风口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生态穹顶中庭！
那些悬浮着“人造天使”的巨大营养舱，就在那里。
而且，那个中庭的底部，联通着整个基地的地热循环系统，地形极其复杂！
不能在这个空旷无死角的实验室里耗！
必须把水搅浑！
吴邪硬拼着被对手在肩膀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借力向后倒退，一把扯下战术背心上的一颗铝热剂燃烧手雷。
“小哥！瞎子！撤进培养舱中庭！把这群电脑拉进障碍区里打！”
吴邪怒吼一声，直接用牙齿咬掉拉环。
他没有把手雷扔向进化者，因为一定会被精准拦截。
他转身，狠狠地将燃烧手雷砸在了那道厚重的隔离闸门控制器上！
“轰！！！”
刺目的白光混合着三千度的高温，在控制面板上瞬间炸开！
整个实验室的安全系统被强行短路。
那道足以抵挡炸药的重型隔离闸门，在失去电力支撑后，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哀鸣，液压锁扣崩裂。
闸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充斥着浓郁高维能量和培养液味道的潮湿空气，从中庭涌入了实验室。
透过敞开的闸门，那些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绿色虫卵状培养舱，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泽。
“走！”
张起灵一刀逼退汪序，掩护着吴邪和胖子，犹如四道幽灵，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个更加庞大、也更加诡异的生态中庭之中！
汪序站在破败的实验室里，看着铁三角消失在闸门后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黑金古刀擦破一丝油皮的手背，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数据流依然在疯狂运转。
“变更计算模型，引入环境干预参数。”
汪序毫无感情地下达指令。
身后那些瘫倒在地的残破进化者，纷纷以诡异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
断掉骨头的，就用手爬；瞎了眼睛的，就靠同伴的视觉共享。
“追进去。捕捉，然后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