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界的晨光,总是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空灵。
紫金色的朝霞透过幽冥宫寝殿那扇巨大的雕花落地窗,倾洒在万年暖玉的拔步床上。
张起灵的生物钟异常精准。
在过去的整整一百年里,他每一次从睡梦中醒来,肌肉都会在瞬间绷紧。
他的手会本能地去摸索身边的黑金古刀,大脑会在零点一秒内开始疯狂运转,警惕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尸蟞、机关或是未知的危险。
甚至很多时候,他醒来面对的,是大脑被强行格式化后的一片空白与茫然。
但是今天,一切都变了。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发霉的土腥味,没有冰冷的青铜石壁,鼻腔里萦绕的,是一股淡淡的、属于怀中人的馨香。
他的右手并没有握着刀,而是稳稳地揽着一个纤细柔软的腰肢。
在他的臂弯里,姜瓷正像一只慵懒的猫,将脸颊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睡得正熟。
张起灵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光洁的肩膀上。
那里有几道不深不浅、透着暧昧的红印。
他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温柔,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生怕惊醒了她。
他抬起那只戴着黑金素圈戒指的左手,借着晨光,静静地端详着。
这不是梦。
那些被高维暴君奴役的宿命,那些在长白山风雪中独行的岁月,真的已经结束了。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所有的过往,更切切实实地拥抱住了属于他的未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怀里的姜瓷发出一声慵懒的呢喃。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循着本能,像个贪恋温度的小女孩一样,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一双白皙的手臂顺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昨晚那场跨越维度的“切磋”,差点没把这位堂堂的须弥界主给折腾散架。
哪怕她拥有鬼王的体魄,也终究扛不住张起灵那被纯阳麒麟血淬炼了百年的强悍体力。
“醒了。”
张起灵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嗯……”
姜瓷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桃花眼,眼尾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
她抬头瞪了张起灵一眼,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嗔和七分慵懒。
“张起灵,我收回昨天在昆仑山夸你的那句话。你哪里是什么凡人,你就是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听到妻子的抱怨,张起灵非但没有反驳,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乱在脸颊旁的鬓发,语气中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霸道:
“是你说的,生生世世的因果,还不清了。”
姜瓷被他这句土味情话噎得没脾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他胸口那道青灰色的麒麟纹身。
“油嘴滑舌。快起吧,外头那帮九门的祖宗,指不定把我的广场折腾成什么样了。”
两人在寝殿内洗漱完毕。
张起灵没有再穿那身繁复的暗红色婚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棉麻衬衣和宽松长裤。
姜瓷也褪去了那件沉重的霞帔,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掐腰长裙。
没有了凤冠的束缚,她将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褪去了神明与杀神的光环,活脱脱就是一对刚度完新婚之夜、满眼都是彼此的寻常小夫妻。
当厚重的寝殿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姜瓷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阔的黑曜石广场上,简直堪比战后灾难现场。
上千个吃空了的紫铜火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满地都是东来顺的羊肉卷包装袋和花生米壳。
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让整个须弥界闻风丧胆的鬼王大军,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有几个高阶鬼将甚至抱着空荡荡的二锅头酒瓶,面甲里的鬼火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
而九门男团这边更是没眼看。
胖子光着膀子,把那个跑马灯大音响当成了枕头,一只脚还搭在一个鬼将的铠甲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吴邪则是四平八稳地躺在第一辆猛犬卡车的引擎盖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大红绸子。
黑瞎子和解雨臣倒是稍微顾及了一点形象,两人靠在车门边上,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上那股浓烈的伏特加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这帮家伙,真把这儿当潘家园的大排档了。”
姜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张起灵走到车边,伸脚在胖子那肉乎乎的大腿上踢了两下。
“天亮了。”
“哎哟卧槽!谁踢胖爷!”
胖子猛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枪。
等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神清气爽的张起灵和面带微笑的姜瓷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着惺忪的睡眼。
“原来是新郎官啊。”
胖子打了个带着浓烈麻酱味和酒味的嗝,上下打量了张起灵一番,突然咧开嘴乐了。
“哎哟喂,小哥这气色可以啊!红光满面的。看来咱们小嫂子昨晚没让你罚跪搓衣板。”
吴邪也被这动静吵醒了。
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引擎盖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觉睡得真舒坦。须弥界的灵气果然养人,我感觉我这被高维辐射伤到的肺管子都彻底通透了。”
吴邪笑着看向两人。
“早啊,小哥,小嫂子。”
解雨臣和黑瞎子也陆续醒来。
四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那副宿醉后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再看看周围那些还在沉睡的鬼军,忍不住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行了,婚也结了,酒也喝了。咱们这趟须弥界七日游,算是圆满收官。”
吴邪走到一旁,用矿泉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转头看向姜瓷。
“小嫂子,咱们准备什么时候起程回地球?虽然那边的高维主机被砸了,但这会儿四九城的盘口估计还在等我们回去主持大局。”
姜瓷点了点头。
她走到广场中央,清冷的目光扫过那十万鬼军。
“众将听令。”
姜瓷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无上的法则威压,瞬间在整个须弥界回荡。
“唰!”
原本还在呼呼大睡的十万鬼将,在听到界主声音的瞬间,犹如触电般弹射而起。
哪怕面甲里的鬼火还在因为宿醉而晃荡,他们依然在半秒钟内完成了列阵,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属下在!”
声震云霄。
姜瓷看着这群忠诚部将,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
“本座即日起,将随王夫前往人间游历。这须弥界的结界,我已布下大阵自行运转。幽冥宫的日常事务,交由四大鬼王共同决断。非界域生死存亡之大事,不得擅自开启界门扰我清修。尔等好生修炼,切勿懈怠。”
四大鬼王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舍,却不敢有违界主法旨。
“谨遵界主法旨!恭送界主!恭送王夫!”
十万鬼军齐声高呼,那声浪在云海中久久回荡。
胖子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凑到吴邪耳边小声嘀咕:
“天真,你看咱们小嫂子这安排,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啊。把这么大一个宇宙扔给手下管,自己跑回地球跟咱们小哥过二人世界。这魄力,花儿爷看了都得叫声祖宗。”
一切安排妥当,车队重新启动。
来的时候,车厢里装满了价值连城的金条和明器聘礼。
回去的时候,这些车厢也没空着。
姜瓷大笔一挥,直接让鬼将们去后山的仙园里,采摘了整整几车皮的万年灵芝、凝神仙草和各种对凡人延年益寿有奇效的须弥界特产灵果,美其名曰“娘家人的回礼”。
“轰隆隆!”
十二辆重型越野车和猛犬卡车再次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张起灵牵着姜瓷的手,坐进了头车的副驾驶。
吴邪和胖子钻进后排,黑瞎子依然充当司机。
车队顺着白玉天阶一路疾驰,在那十万鬼军不舍的目光中,悍然撞向了那道流转着双色光晕的空间界门。
“啵~~”
穿越界门的感觉,就像是穿透了一层微凉的水膜。
下一秒,眼前那浩瀚无垠的星河与缭绕的仙雾瞬间消失不见。
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盛夏阳光、柏油马路上蒸腾的热浪,以及不远处环路上那震耳欲聋的汽车鸣笛声。
“滴滴滴!让让!收破烂嘞~~”
胡同口那熟悉的三轮车大喇叭声,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车队稳稳地停在了后海解家四合院的门口。
胖子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煎饼果子葱花味和夏日热浪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肺里。
“咳咳咳……哎哟我的妈,这味儿够冲的!”
胖子一边咳嗽一边拿手扇风,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不过,胖爷我就是贱骨头!仙界的灵气吸多了总觉得肚子里没食儿,还是咱们地球这充满二氧化碳的空气,吸着踏实!”
吴邪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头顶那轮火辣辣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
从长白山的冰天雪地,到南极的生死绝境,再到须弥界那场如梦似幻的大婚。
他们这群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的凡人,终于平平安安地,全部回到了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大地。
张起灵牵着姜瓷下了车。
姜瓷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凡间的光线。
她看着胡同里那些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的普通老百姓,感受着这种喧闹而真实的市井气息,转头对着张起灵笑了。
“这就是你要带我体验的凡人生活?”
张起灵点了点头。
他伸手替她挡住头顶毒辣的阳光,将她拉进四合院大门的阴影里。
“不怕吵吗?”
他轻声问。
“有你在,再吵也是清净。”
姜瓷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解雨臣走上前,看着这群兄弟,桃花眼里闪烁着商界精英的精明与释然。
“好了各位。危机解除了,小哥婚也结了。解家和吴家的盘口停摆了这么久,底下那帮掌柜估计已经急得跳脚了。接下来的大半年,我和吴邪估计得忙着重整九门的产业。至于你们俩……”
解雨臣看向张起灵和姜瓷。
“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四合院里度蜜月吧?”
吴邪在一旁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张起灵的面前。
“小哥,这是我前几天让王盟去办的手续。”
吴邪的目光深邃而温暖,透着一股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在福建的雨村。那里山清水秀,没什么外人打扰。我在那里买下了一大块地,建了一个农家院子。胖子说,他想去那儿养鸡种地。我呢,等九门的事情理顺了,我也去那儿开个小茶馆。”
吴邪看着张起灵,眼底有些发热。
“那座院子,主卧的名字写的是你的。你和小嫂子先过去。等咱们老了,干不动了。咱们铁三角,就在那儿钓鱼、喝茶、养老,再也不分开了。”
张起灵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并不沉重,但里面装的,却是他漂泊了一百年,最终寻得的“归处”。
他抬起头,看着吴邪,看着胖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姜瓷。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终于不再有任何迷茫与防备。
他将信封紧紧地握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在雨村,等你们。”
盛夏的阳光穿透老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风雪已歇,深渊远去。
属于老九门铁三角的新生活,即将在那个偏远却宁静的福建小村落里,翻开它最温暖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