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阶之后,登龙门不再像一条通往高处的石路。
它更像一条白色脊骨。
每一级石阶都是一节古老龙骨,沉默地横在云气里。踏上去时,修士的脚掌并不疼,疼的是骨髓深处。那种疼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灼,而像一枚枚细小龙纹钻入骨内,沿着骨缝缓慢爬行,敲开每一处旧伤,每一寸暗疾,每一道曾经被压住的恐惧。
王朝以此筛选天骄。
能扛住压身者,说明肉身尚可。
能扛住压骨者,才算根基足够。
三十六人中,有人刚踏上第三十七阶,便闷哼一声停住。那是中城一位侯府子弟,先前在天武台上风采极盛,掌中金环曾震退三名同境。可此刻他双腿颤抖,额头汗如雨下,竟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金榜上,他的名字旁步数停在三十七。
无人嘲笑。
因为很快,又有两人停住。
白石压骨,不看出身。
侯府血脉、宗院传承、军门旧伤、散修筋骨,在这里都要被龙气一寸寸照过。强者未必轻松,弱者也未必全无机会。那些少年平日藏得极深的短处,在龙门之上被放大到众目睽睽之下。
这便是登龙门最残酷之处。
它不只是试炼,更是示众。
凌霄走得不快。
他的脚步比先前更慢了。每一步落下,体内骨骼都会传来细微闷响。千劫道体肉身强横,可他刚刚斩影,神魂与影子之间留有一道极细裂口。压骨之力沿影中逆鳞往上渗,像一滴冷毒,想借白石阶的龙气敲开他的骨。
若是普通修士,此刻早已痛得变色。
凌霄却只是沉默。
他经历过更深的痛。
十六年封印,每一次修炼突破都被打回原形,每一次体内精元汇聚又被神秘力量撕碎,那些不见血的日子,比刀伤更长。北冥雪域三日三夜,玄冥真火入体,火莲移根,血契断裂,父亲魂识融入识海,哪一桩不是剥骨?
白石阶在问他骨头够不够硬。
凌霄给出的回答很简单。
向前。
第三十八阶。
第四十二阶。
第四十九阶。
他每上一级,脚踝影中的暗金逆鳞便轻轻颤一次。像有一个耐心极好的猎手,没有急着扑杀,只是将钩子留在他体内,等压骨之力把伤口敲得更深。
“霄木。”魏沉戟与他并肩了一段路,低声道,“你的步子不对。”
凌霄道:“哪里不对?”
“你在看脚下,不在看前方。”
魏沉戟身上的赤鹰军甲发出低沉摩擦声。他也受压骨之苦,尤其军中旧伤多,骨里藏着风沙和刀痕。每一级石阶都像在翻他的旧账,可他的背仍然直,枪仍然稳。
“战场上,低头太久会死。”魏沉戟道。
凌霄笑了笑:“登龙门下有东西,我得看清它怎么走。”
魏沉戟皱眉:“那东西还在你影子里?”
凌霄点头。
魏沉戟没有说拔枪帮他斩。刚才凌霄斩影,他看得清楚。外人若贸然出手,未必是帮忙,反可能把影伤撕开。
“需要我挡谁?”
“暂时不需要。”
“暂时就是之后需要。”
凌霄看他。
魏沉戟道:“军中听命,听清楚些总没坏处。”
凌霄沉默一瞬,道:“若有人身上也有逆鳞,不要直接杀。他们可能不是自愿。”
魏沉戟眼神微沉。
“像萧不闻?”
“像梁骁。”
梁骁死了。
萧不闻疯了。
这两个名字对登龙门上的多数人而言只是昨夜传闻,对凌霄而言却是两截断线。他看见了逆鳞引路符,看见了断角龙影,也知道逆龙脉不一定只在门下。三十六人中,未必没有被提前埋过血符的人。
魏沉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长枪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腰侧短军刺。
那是军中近战用的兵刃。
若有人忽然发作,他会先断其行动,而不是取命。
凌霄继续向上。
第五十六阶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宗院弟子被人一掌逼退,险些跌下石阶。出手者是皇族旁支风玄策,身披淡金纹袍,眉心有一道细小龙纹。他在先前擂台中并不算最耀眼,却凭借稳健修为进入前三十六。此刻压骨之下,他反而走得很快,已到六十一阶。
被他逼退的宗院弟子怒道:“风玄策,你做什么?”
风玄策冷冷道:“挡路。”
“登龙门这么宽,我何曾挡你路?”
“你气机乱了,影响龙气流向,便是挡路。”
这理由很霸道。
却也很王朝。
登龙门允许相争,只要不杀,不废,不借外物。风玄策一掌逼退对手,恰好卡在规则之内。那名宗院弟子咬牙,却不敢再上前,因为他看见风玄策眉心龙纹亮起时,周围龙气明显偏向他。
皇族血脉在祖龙台前有天然优势。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会摆到明面上的事。
风玄策转头看向凌霄。
“霄木,或者凌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借石阶云气传开。
“登龙门照的是神武英杰,不是九霄世家的旧血。你以假名入榜,已是不敬。如今又引祖钟九响,扰乱门压。若还有自知之明,便自己下去。”
魏沉戟停步。
江照雪也停步。
柳照夜翻书的手一顿。
台外风灵犀眸光冷下,风沉舟却仍看着,没有阻止。
风玄策的发难,来得太巧。
巧到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凌霄看着他,道:“登龙门三律里,有不得改名入门?”
柳照夜在后方淡淡道:“没有。”
风玄策眼神一冷:“律书管不到祖龙台。”
柳照夜合上黑皮律书:“那你也管不到。”
人群中有人低笑,却很快压住。
风玄策脸色阴沉。
他不是柳照夜的对手,也不愿在此刻与青衡文府结怨,于是重新看向凌霄。
“你敢说自己没有引动门下邪气?”
凌霄道:“引动邪气的人,不一定是我。”
风玄策向前一步,眉心龙纹更亮。
“那你说是谁?”
凌霄没有回答。
他在看风玄策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很正常。
至少外表正常。
可当风玄策眉心龙纹亮起时,他脚下影子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暗金反光。不是逆鳞,却像被逆鳞照过的水面。
不是被寄生。
是被借势。
风玄策未必知道自己已成了门下暗流的刀。他或许只是皇族旁支中急于证明自身的人,或许只是看不惯外姓少年被祖钟九响照见,或许更复杂。但此刻,暗流正借他的嫉恨与皇族血脉,试图逼凌霄分神。
凌霄忽然道:“你眉心的龙纹,是生来就有?”
风玄策冷笑:“皇族血痕,岂是你能问的?”
“昨夜是否疼过?”
风玄策瞳孔微缩。
这微小变化没逃过凌霄眼睛。
凌霄继续道:“疼在眉心,像有鳞片倒生。你以为是祖龙台提前感召,其实不是。”
风玄策怒意上涌:“胡言乱语!”
他一步踏下,六十一阶龙气骤然卷动,竟化作一只淡金龙爪向凌霄压来。龙爪不杀人,却要把凌霄从第五十六阶摁回三十六阶以下。若被压退,影伤借势反噬,凌霄不仅步数受损,刚刚斩开的逆鳞也会重新爬上来。
魏沉戟长枪刚动,凌霄便抬手制止。
“我来。”
他向上踏了一阶。
第五十七阶。
骨压骤增。
龙爪已至头顶。
凌霄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成拳。千劫道体的血肉在压骨之下发出沉闷回响,父亲金脉一闪即逝,他仍将修为压在玄阶圆满边界,不越规,不借外物,只以肉身与意志迎那只皇族龙爪。
拳起。
没有华丽精元。
只有直直一拳。
轰!
龙爪被拳锋轰得一震。
风玄策退了一步。
凌霄也退半步,却稳住。
他脚下影中的逆鳞猛地向上一蹿,似乎要趁他气血震荡钻入小腿。凌霄早有准备,残虹刀鞘向下一点,正点在自己影子边缘。
嗤的一声。
暗金烟气被钉回脚踝。
风玄策见状,眼神一狠,再度催动眉心龙纹。可这一次,他眉心忽然裂开一道极细血线。
他自己也怔住了。
血线中,有一枚倒生的小鳞片慢慢浮出。
台外黑麟卫统领脸色大变。
“逆鳞!”
风灵犀抬手,黑麟令震动。
供奉殿三名老者同时看向风玄策,神色阴晴不定。皇族旁支眉心浮现逆鳞,这比凌霄真名显影更刺眼。因为凌霄毕竟是外人,风玄策却是风氏血脉。
风玄策摸到眉心血,终于慌了。
“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难听。
凌霄看着他,声音很沉:“你昨夜是不是见过一个人?或者收到过一枚玉符?”
风玄策脸色苍白。
“我……我只是收到族中长辈给的醒龙符,说今日登门可护我龙纹不散。”
他话音刚落,眉心逆鳞骤然亮起。
一道暗金细线从鳞片中射出,直指凌霄影子。门下暗流终于露出獠牙,它不是想靠风玄策压退凌霄,而是想借皇族血脉,把逆鳞钉入凌霄斩开的影伤。
凌霄眼神一冷。
残虹出鞘半寸。
刀光如雪。
这一刀没有斩风玄策的头,也没有斩他的丹田,而是斩向他眉心前方三寸虚空。虚空里,那道暗金细线被刀光截住,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尖声。
风玄策惨叫一声,跌坐在石阶上。
眉心逆鳞被斩出半片,化作烟气消散。
可剩下半片仍嵌在血肉里,像不肯走。
“别动。”凌霄道。
风玄策满脸冷汗,再也没有先前傲气。
“救我。”
这两个字一出口,许多人心中都生出异样。
方才还以皇族身份压人的旁支天骄,此刻竟向凌霄求救。
凌霄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你要我下去时,没想过救人。”
风玄策嘴唇发颤。
“我……我不知这是逆龙脉。”
凌霄道:“不知,不等于无错。”
风玄策脸色更白。
凌霄又道:“但错归错,命归命。”
他伸出左手,按向风玄策眉心前方。没有直接触碰血肉,只以神识牵引那半片逆鳞。影子里的暗金鳞光立即躁动,仿佛感应到同源之物,想要反扑。
凌霄闷哼一声。
江照雪忽然一指点出,剑气如细雪,落在凌霄脚边,替他切断一缕外溢龙气。
柳照夜翻开律书,念出一段旧律,压住风玄策周围暴乱的门纹。
魏沉戟持枪横立,挡住那些想趁乱靠近的人。
沈观棋笑了笑,指尖黑子一转:“这局,越来越像样了。”
三息之后,半片逆鳞被凌霄从风玄策眉心牵出。
那逆鳞离体时,竟发出一声极低的龙吼。
“旧主血醒……”
它还未说完,凌霄一刀将其斩碎。
暗金烟气散开,风玄策软倒在阶上,步数停在六十一,再无力上行。黑麟卫不能入门,只能等他自行退出。他抬头看凌霄,眼神复杂到极点,羞愧、恐惧、怨恨、感激都有。
凌霄没有再看他。
他继续向上走。
第六十二阶。
第六十三阶。
门内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先前众人争的是名次。
此刻,他们都明白,登龙门里藏着一只更大的手。那只手可以借梁骁的命引路,可以借萧不闻传话,也可以借皇族旁支的醒龙符种逆鳞。谁也不知道,下一枚逆鳞会从谁身上长出来。
第七十二阶时,第二重压骨将尽。
凌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下。
暗金龙气不再掩饰,像细蛇般在更低处石缝中游动。可被他看见的瞬间,那些暗流又缩回去,像在忌惮,也像在嘲笑。
因为真正的祖龙台还在上面。
压骨之后,是压魂。
影伤未愈,逆鳞未拔,压魂一至,才是它真正出手的时候。
凌霄抬头。
前方云气深处,江照雪的剑光已经踏入第七十三阶,沈观棋落子无声,谢清商身后海潮轻响,魏沉戟一身旧伤硬扛龙骨之压。
这些人都在往上。
而王朝的龙气,也在往下看。
第七十二阶最后一息,凌霄怀中赤玉忽然一热。
这次不是提醒。
像是母亲的魂识在梦中惊醒,隔着无尽黑暗,艰难地吐出两个模糊音节。
“霄儿……”
凌霄心神一震。
赤玉热意一闪即逝,随即被门中龙气压了回去。
可那两个字已经足够。
凌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意更深。
他轻声道:“敢惊扰我娘。”
“你这条断角龙,最好藏深一点。”
说完,他踏上第七十三阶。
压魂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