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大河之上 > 第八十一章:白露
    一


    2024年9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像画家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九月了。白露快到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河生看着她,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他走到阳台上,初秋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了。空气里有一种清爽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不是全黄,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往里染的黄,像宣纸上的墨洇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透了,有好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像一颗颗红宝石。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着裂开的石榴籽,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餐会。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今天是陈溪高中开学的日子。昨天她一整天都在收拾东西,书包、文具、水杯、校服,一样一样地检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校服挂在她房间的衣架上,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有模有样。她穿上校服在镜子前照了好久,问陈江:“哥,我像不像高中生?”陈江说:“像,很像。”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了。但河生觉得,她永远都是。


    上午七点半,一家人送陈溪去学校。七宝中学在闵行区,离家不近,开车要四十分钟。河生开着车,林雨燕坐在副驾驶,陈江和陈溪坐在后座。陈溪背着一个新书包,浅蓝色的,是她自己挑的。她穿着一身新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极了。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林雨燕不时回过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校门口挂着一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陈溪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朝河生挥了挥手。


    “爸,妈,哥,我进去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好。”河生说,“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知道了。”陈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转身走了,走进了校门,走进了新的生活。林雨燕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陈江搂着母亲的肩膀,轻声说:“妈,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下午就放学了。”


    “我知道。”林雨燕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舍不得。”


    “儿行千里母担忧。”陈江说,“妈,您永远都是这样。我小时候去上学,您也站在门口抹眼泪。”


    “那时候你才六岁,背着书包,一晃一晃地走,我心里难受得很。”


    河生看着她们,心里很平静。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送他去上学,也是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他回过头,母亲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有一个牵挂他的人,有一个永远在那里的人。


    二


    送完陈溪,河生直接去了医院。周老师今天出院,他想去接他。周老师的儿子已经回美国了,工作不能耽搁太久。临走的时候周老师的儿子跪在床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说:“爸,我对不起您。”周老师摸着他的头,说:“去吧,好好工作,不用惦记我。我有陈老师照顾。”


    河生到了医院,周老师已经收拾好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老师,您今天气色真好。”河生说。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住了十几天院,闷坏了,想回家了。还是家里自在,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走,回家。”


    河生扶着周老师,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他们走过那道光线的时候,河生感觉身上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们,站起来说:“周老师,您出院了?保重身体,记得按时吃药。”周老师点点头,说:“谢谢你,小张。”


    出了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栾树开花了,金黄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小鞭炮,密密地挂满了枝头。风吹过来,花朵飘落,落了一地金黄。蝉已经不叫了,夏天真的过去了。


    “周老师,您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河生说。


    “随便,什么都行。”周老师说。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豆腐、酸辣汤。河生不敢点太油腻的,怕周老师消化不了。周老师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点,但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陈老师,你儿子工作还顺利吗?”周老师问。


    “顺利。”河生说,“他很喜欢那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的,忙得很。”


    “年轻人就该忙。”周老师说,“忙才有价值。你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忙,忙着研究航母,忙着画图纸,忙着跑船厂。一忙就是几十年。”


    “是啊。”河生说,“一忙就是几十年。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些忙的日子,反而最充实。”


    “你现在不忙了?”


    “不忙了。”河生笑了,“退休了,闲下来了。不过也在写回忆录,不算太闲。”


    “好,好。”周老师说,“写下来,留给后人看。人走了,字还在,精神还在。”


    三


    回家的路上,河生去了菜市场,买了几条鲫鱼,打算给林雨燕做汤。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腻的东西,鲫鱼豆腐汤清淡,她应该能喝下。菜市场里人不多,卖鱼的摊位前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挑鱼。河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大哥,买什么鱼?”卖鱼的小伙子一边捞鱼一边问。他比上次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每天站在太阳底下,晒的。


    “鲫鱼,两条,要活的。”


    小伙子从水池里捞了两条鲫鱼,称了称,利落地收拾好,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河生付了钱,提着鱼回家。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又停下来挑了几个苹果和梨,红富士苹果,砀山梨,都是当季的,新鲜得很。


    四


    9月3日,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枣。一大包,晒干的,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包裹里还附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拼音也有拼错的。但河生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个拼音都能拼出来。


    河生:


    枣晒干了,给你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别一次吃太多,对胃不好。


    树今年结了好多枣,吃不完,晒干了,给你寄一些,给雨燕、江江、溪溪都尝尝。


    我身体还好,腿还是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


    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树也绿了。


    哥


    河生看完信,眼眶湿润了。他拿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枣还是那个味道,树还是那棵树,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只是时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


    五


    9月5日,白露。秋天的第三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凉意,白露过后,早晚温差大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好多都裂开了口子,麻雀们每天来光顾,吃得肚圆滚滚的。


    母亲说过——“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稻子开始抽穗,田野里白茫茫一片。河生没见过那样的景象,但他能想象。那是一片晃眼的白,像是大地的告白。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白露”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白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白露”写好了,看起来很清新,像是清晨的露珠,凉丝丝的。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露’字写得好,像是真的有露水。你最近进步很大,字里有了清气。”


    周老师也来了,他的身体又好了些,脸上的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一点红润。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秋水长天”四个大字,字写得遒劲有力。河生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说:“周老师,您写得太好了。”周老师说:“送给你,留个纪念。等我走了,你看到这幅字,还能想起我。”河生的眼眶湿了。“周老师,您别这么说。您还能活很多年,每年都送我字。”


    周老师笑了笑,没有接话。


    六


    课后,河生送周老师回家。他们走在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脚下踩着金黄色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画。


    “陈老师,你说秋天是什么?”周老师问。


    “秋天是收获。”河生说,“也是怀念。”


    “对,收获,怀念。”周老师说,“收获了一年的辛劳,怀念过去的时光。”他顿了顿,“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教书。每天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觉得自己还年轻。一眨眼,就老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周老师,您不老。”


    “老了,八十多了。”周老师笑了,“人老先老腿,腿不行了,哪也去不了。”


    河生扶着他,慢慢地走。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老了,不中用了。”他听了,心里很难受。现在,他也老了,也开始理解那种无力感。


    “陈老师,你后悔退休吗?”周老师问。


    “不后悔。”河生说,“虽然有时候会想,如果还在工作会怎样。但看到儿子有出息,女儿健康成长,我就觉得值了。”


    “那就好。”周老师说,“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再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就很圆满了。”


    河生点了点头。


    七


    9月8日,陈溪的第一个周末回家。她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讲起学校的事眉飞色舞。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林雨燕说。


    “学校的饭太难吃了。”陈溪咽下一口饭,抬起头,“比妈做的差远了。”


    “食堂的饭就是那样,能吃饱就行。”河生说。


    “吃不饱。”陈溪说,“每次吃完不到两小时就饿了。”


    “那你自己带点零食。”


    “学校不让带零食。”


    林雨燕心疼了。“那下周妈给你做点饼干,你偷偷带。”


    “好。”陈溪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江坐在旁边,看着她,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时候住校,也是吃不饱,也是偷偷带零食。母亲给他做的饼干,他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半夜饿了才摸出来吃一块。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都是甜的。


    “小溪,好好学习,但不要太累。”陈江说。


    “知道了,哥。”陈溪说,“你也是,工作不要太累。”


    “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八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周老师买了一个蛋糕,还有一束鲜花。他还写了一封信,装在信封里,放在蛋糕旁边。陈江和陈溪也分别给他们的老师发了祝福。周老师收到蛋糕,眼眶湿了。“陈老师,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河生说,“您是我老师,教师节当然要庆祝。”


    周老师切了蛋糕,分给大家。他吃了一口,说:“甜,很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周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河生说。


    “没什么桃李,就是几个学生。”周老师说,“但每一个学生,我都用心教了。教他们知识,也教他们做人。”


    “那就是桃李。”河生说,“真正的桃李,不看数量,看质量。”


    周老师笑了。“你也是我的桃李。写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做人的道理。字如其人,你的字越写越好,人也越来越通透。”


    “谢谢周老师。”


    下午,河生陪周老师在小区里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香得醉人,一簇一簇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周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说:“桂花香,真好闻。”


    “是啊,香。”河生说,“小时候,我妈也喜欢桂花。每年秋天,她会采一些桂花,晒干了,泡茶喝,还会做桂花糕。”


    “你妈真是个有心人。会做桂花糕的妈妈不多。”


    “乡下人,就会做这些。”河生顿了顿,“但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做过桂花糕了。”


    “你太太不会做?”


    “她也会,但不是那个味道。”河生摇了摇头,“不是手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同样的原料,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不一样。我妈做的桂花糕里,有她对我的爱。别人做不出来。”


    周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九


    9月12日,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说,他的第十一本书《大河之根》已经写完了,正在联系出版社,预计年底能出版。他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河生,这本书我写了半年,累坏了。每天写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快瞎了。老伴说我不要命了,我说再写一本就不写了。”河生说:“你每次都说再写一本就不写了,结果一本接一本。你这是第几本了?数都数不过来了。”方卫国笑了。“第十一本。写完了这本,真的不写了。老了,写不动了,该退休了。”河生说:“你退休了,干什么?”方卫国说:“写不了长篇了,写写短篇,写写随笔。或者什么都不写,就看看书,养养花,遛遛狗。享受一下生活。你退休快一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河生想了想。“挺好的。不忙了,有时间陪家人了。身体也好了,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了。儿子回来了,女儿上高中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船厂的事,想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


    方卫国说:“你是闲不住的人。要不要我写写你退休后的生活?题目我都想好了,叫《大河静流》。一个人退休后的日子,像大河进入平缓段,水流慢了,但更深了,水面下的东西更多了。”河生说:“《大河静流》?好名字,听着就让人安心。你写吧,我等着看。不过这次别把我写成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方卫国说:“普通人也是英雄。”


    河生笑了,没有再反驳。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方卫国,想起了他们几十年的友谊。从高中到现在,快四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四十年里,他们一起走过,一起经历过风雨。方卫国用笔记录了这个时代,他用手建造了这个时代。他们是兄弟,是战友,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十


    9月15日,河生去了船厂。他想再看看“广东舰”,那艘他参与建造的最后一艘航母。陈江陪他去的。自从陈江入职船舶设计研究院以后,来船厂的机会多了很多,有时候开会,有时候调研,有时候陪同事来看设备。今天正好有空,父子俩就一起来了。河生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走在前面。陈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问他关于航母的各种问题。河生一一解答,像当年孟教授教他一样。


    “爸,第五艘航母最先进的地方在哪里?”陈江问。


    “电磁弹射器。”河生说,“比美国的还先进,弹射效率更高,维护更方便。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原创技术,不是仿制的。”


    “那核动力系统呢?”


    “核动力系统也很先进。”河生说,“一次装料可以航行十年,不需要补充燃料,续航力无限。有了核动力,航母才能真正走向深蓝,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在任何地方待足够长的时间。”


    陈江在本子上记着,不时点头。


    他们走到甲板上,巨大的弹射滑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河生蹲下来,摸了摸滑轨,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那张手绘的草图,线条有些歪,尺寸有些不准,但那是中国人自己的航母梦开始的地方。现在,航母就在眼前,一艘又一艘地入列。


    “爸,您说第六艘航母什么时候开始造?”陈江问。


    “快了。”河生说,“听说已经在规划了。第六艘会比第五艘更先进,可能会采用全电推进,电磁炮,激光武器。这些技术还在研发中,但总有一天会成熟。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走到最前面。”


    “那您还参与吗?”


    “不参与了。”河生说,“退休了,该让年轻人上了。但我会一直关注着,看着你们前进。”


    陈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爸,您辛苦了。”


    “不辛苦。”河生笑了,“应该的。”


    河生站在“广东舰”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水流向大海,大海连着大洋。他想,总有一天,中国的航母会走遍世界各大洋。不是去侵略别人,是去保卫和平,是去保护国家利益,是去展示中国力量。到那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造的航母还在,他的精神还在。


    十一


    9月18日,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学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陈溪虽然用手机方便得很,但她选择给父亲写信。河生坐在阳台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亲爱的爸爸:


    见信好。


    我在学校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这里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我交了几个新朋友,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操场上跑步。


    学习很紧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宿舍。虽然累,但很充实。我以前觉得累就是苦,现在不这么想了。累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是值得的。


    您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要熬夜。妈说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说话您又不听。那我来说。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您答应过我的,不能食言。


    等国庆节放假,我就回家。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您的女儿:溪溪


    2024年9月15日


    河生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信了,有陈江从美国寄来的,有大哥从河南寄来的,有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牵挂,都是想念,都是爱。他拿起笔,给陈溪回信。


    溪溪:


    信收到了。


    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写回忆录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我以后注意,不熬夜了,写到十点就睡。你和你妈都别担心了。


    国庆节放假,我去接你。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4年9月18日


    十二


    9月20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陈医生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陈老师,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比退休前好多了。”陈医生说,“退休前,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胃病也反反复复。退休后,心情好了,作息规律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说,“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体就好了。”


    “那您继续保持。”陈医生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适当运动,不要熬夜。您能做到吗?”


    “能做到。”河生说,“有儿子女儿盯着我,不做不行。”


    陈医生笑了。“那是关心您。”


    “我知道。”河生也笑了,“有人管着,是福气。”


    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优雅。河生走过来,她就问:“怎么样?”河生说:“没事,一切正常。”她笑了。


    中午,两人在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吃了饭。菜是林雨燕点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看着他,心里很踏实。


    “河生,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旁边一对老夫妻。那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男的给女的夹菜,女的给男的盛汤,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


    “会。”河生说,“我们比他们还恩爱。”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河生碗里。


    十三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像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母亲说过——“秋分秋分,昼夜平分。”秋分过后,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


    他想起小时候,秋分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秋分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母亲说:“秋分吃饼,平安过冬。”他吃了,平安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现在,母亲不在了,但秋分饼的味道还在他心里。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秋分”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秋分”。写完了,看起来很舒服。李老师说:“不错,这个‘分’字写得好,左右对称,像是一分为二。”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的身体又好了些,脸上的气色红润了不少。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河生接过那张纸,说:“周老师,谢谢您。”周老师说:“不谢。你勤奋,老天不会亏待你。”河生点了点头。


    十四


    9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又结了很多枣,他摘了一些,准备晒干了寄过来。河生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猴崽子”,但骂完了又心疼地给他吹伤口。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腿还是疼,但能走。每天在院子里转一圈,晒晒太阳,种种菜,浇浇花,跟邻居说说话。”


    “那就好。”河生说,“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比他大八岁,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年轻时在矿上打工,后来种大棚蔬菜,现在退休了,一个人在家。老伴走了快三年了,他也没有再找。那些女人他看不上,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老伴。


    河生拿出手机,翻到大哥的照片。那是春节的时候拍的,大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站在枣树下,笑得很开心。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酸。大哥太孤单了,他应该多回去看看他。


    十五


    9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一场特别的聚会。聚会在上海交通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参加的人是当年参与第一艘航母设计的老同事。他们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从外地专程赶来。河生走进去,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人啊,陪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河生,你来了。”周建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建军比他大十岁,今年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当年他是研究所的主任,河生刚去的时候就是他带的。“周主任,好久不见。”河生说。“别叫主任,叫老周。”周建军笑了,“都退休了,还主任主任的,怪不自在的。”


    “老周。”河生笑了。


    孙大勇也来了。他比河生大五岁,今年六十一了,退休一年多了。他退休后在老家种地,种了十几亩水稻,每年收成不错。他晒得黝黑,脸上有了庄稼人的沧桑。“河生,你胖了。”一见面就说。“你也胖了。”河生说。“种地累的。”孙大勇笑了,“不过身体好多了,比在船厂的时候强。”


    大家坐下来,聊起了当年的往事。第一艘航母的设计,第二艘航母的建造,第三艘航母的下水,第四艘航母的交付。那些年,他们一起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起攻克了无数个技术难题。


    “还记得吗?第一艘航母的舰岛设计,我们翻了十几版方案,每一版都被推翻重来。”周建军说,“那时候河生才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跟总工拍桌子。我赶紧把他拉开,怕他挨处分。”


    “我没拍桌子。”河生说。


    “拍了。”孙大勇说,“我亲眼看见的。你拍完桌子,把图纸往桌上一摔,说:不改了,就这样。总工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没处分你,因为你的方案确实最好。”


    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不懂事,现在不会了。现在谁拍桌子我都不管,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年轻就要有火气。”周建军说,“没火气的年轻人,成不了事。我们那时候也一样,哪个没跟领导顶过嘴?不顶嘴不进步,真理是争出来的。”


    聚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大家聊了很多,吃了饭,喝了酒。河生喝了两杯红酒,脸红了。他很少喝酒,但今天高兴,就多喝了一点。


    “河生,你儿子也搞船舶设计了?”周建军问。


    “对,船舶设计研究院。”河生说,“刚入职不久,还在学习。”


    “虎父无犬子。”周建军说,“你儿子肯定有出息。你这一辈子,值了。”


    河生笑了。“值了。儿子有出息,女儿考上好高中,妻子身体健康,还有什么不值的?”


    散会后,河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老同事一个一个地离开。有的人开车走了,有的人打车走了,有的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他们老了,都老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变成了现在的白发苍苍。但河生知道,他们的心还在航母上,还在那片海上。


    十六


    9月30日,九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快一半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9月30日,退休一年零一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想起了一个词——白露为霜。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德顺爷常说铜铃能驱邪避灾,保佑平安。这么多年了,他听着铃声,确实一路平安。德顺爷在天上一定也听到了。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深处,走到冬天来临,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他知道,很多路还没有走完,很多故事还没有讲完。但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