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大河之上 > 第一零三章 冬至
    一


    2025年12月21日,冬至。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冬至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走到阳台上,冬至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薄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最后一颗干瘪的果子终于落了,摔在地上,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粒。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


    母亲说过——“冬至饺子夏至面。”冬至要吃饺子。他想起小时候,冬至这天,母亲会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地推。饺子浮起来了,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妈,为什么冬至要吃饺子?”“老一辈传下来的,耳朵不会冻掉。”他吃了,耳朵果然没有冻掉过。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棉袄,深蓝色的,林雨燕给他买的,很暖和。出门去了菜市场。冬至了,林雨燕说要吃饺子。她买了猪肉、白菜、韭菜,还有面粉。菜市场里人很多,买菜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卖肉的摊位前排着长队,河生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


    “大哥,买什么肉?”卖肉的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冻得通红。


    “猪肉,一斤。包饺子。”


    “五花肉?”


    “嗯。五花肉香。”


    卖肉的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称了称,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河生付了钱,又去买白菜、韭菜、面粉。卖菜的大姐认出了他,笑着说大哥又来买菜了。河生应了一句,提着菜篮往回走。街上的人少了,天冷了,大家都不爱出门。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得不快不慢,反正回去早了饺子馅还没拌。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面粉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猪肉、白菜、韭菜、面粉。”


    “放那吧。”


    河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可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上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溪擀皮,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方远没来,跟着方卫国回北京了。河生包得最快,也包得最好看。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包饺子又快又好,褶子捏得细细的,像艺术品。林雨燕说他包得比她好,他说那是当然,妈教的。


    陈溪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站不稳,躺在盖帘上。“爸,您看我这个怎么样?”“还行,比我第一次包的好。”陈溪不信,河生第一次包饺子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的。他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笑了。河生把那个饺子单独煮了,自己吃了,不香,可心里甜。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生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着饺子,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都包很多,吃不完的冻起来,留着以后吃。母亲包饺子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薄薄的皮子像纸一样飞出来,手指一捏就是一个褶子,又快又好。


    “好吃吗?”林雨燕问。


    “好吃。”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一样好吃。”


    林雨燕笑了。


    二


    冬至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陈溪的书出版合同。出版社盖了红章,一式两份,一份寄给陈溪,一份留出版社。合同上写着:出版日期,2026年3月;首印,一万册。他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在看合同。


    “爸,您看什么呢?”


    “合同。”


    “给我看看。”


    河生把合同递给她。陈溪看了一遍,眼眶红了。“爸,我的书真的要出版了。”


    “出版了。”


    “谢谢爸。”


    “谢什么?是你自己写的。”河生看着她的眼睛,“二十万字,不是谁替你写的。”


    陈溪抱住他,哭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庆祝。河生开了一瓶红酒,给陈溪倒了一杯。“溪溪,爸爸敬你一杯。你的书要出版了,爸爸为你骄傲。”


    “谢谢爸。”陈溪的眼眶又红了,“爸,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让我写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


    三


    冬至的第三天,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是北京又下雪了,今年雪多,一场接一场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出门都费劲。


    “河生,你那儿下雪了吗?”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


    “没下。上海很少下雪。”


    “你来看雪。”


    “好。”


    “你说好,从来没兑现过。上次说来看雪,没来。上上次说来看雪,也没来。”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去。”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方卫国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两个老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随意。


    “这次是真的。”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火?”


    “火不火不重要。”河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写了,就行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你造航母,不求名。你写回忆录,不求名。你什么都不要。”


    “要什么?要名?要利?要那些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没用。”方卫国顿了顿,“可溪溪年轻,她有才华,她应该被看见。”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渴望被看见,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有出息了。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不需要被看见了。可溪溪还需要。


    “你说得对。”河生说,“她应该被看见。”


    四


    冬至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即将下水的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船体完成了?”


    “完成了。”李晓阳说,“下个月舾装,明年冬天下水。”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研究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五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大雪后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树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哥。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河生,枣树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六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


    河生看着那些批注,想起了周老师。周老师教他写字,也教他做人。他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河生一直记着。现在他每天写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他不能让周老师失望。


    七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冬至过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可天气不会马上变暖,还要冷很久。母亲说过——“冬至至,天长地久。”他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可他希望自己活得久一点。不为别的,想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想看着陈溪的书出版,想看着方卫国的新书问世,想看着大哥的枣树再结几回枣。还有那么多节气没轮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多放心不下的人。


    手机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最后一遍。好了,不用再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多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这孩子写得好,我看了高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溪溪的书出版了,会不会开签售会?”


    “不知道。她没说。”


    “你让她开。开了我去。北京开一场,上海开一场。我去捧场。”


    河生笑了。“你身体行吗?”


    “行。为了溪溪,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你别逞强。”


    “不逞强。”方卫国说,“河生,冬至了,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你嫂子包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包的,不好吃。皮厚馅少,跟你嫂子包的差远了。”


    “那你来上海吃。”


    “好。等溪溪的书出版了,我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我说了没去?”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急了起来。


    “上次,上上次,好几年前就说要来。”


    “那不是忙吗?写书,改稿,出版。哪有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有了。写不动了,不写了。”方卫国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八


    方卫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河生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把那枚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风中响起来。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见了。


    “河生,什么声音?”


    “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你还在带着?”


    “带着。带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带到上海,从青年带到暮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德顺爷要是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嗯。”


    “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溪溪也写书了。德顺爷在天上看着呢。”


    河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德顺爷在那里。在云层上面,在有太阳、有星星的地方。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不过我的。”


    “说不过你。你写书的。”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九


    冬至的第十天,陈溪开始准备签售会的事。出版社说要在北京、上海各办一场,时间定在明年三月。陈溪有些紧张,说她没上过台,怕讲不好。河生说你怕什么?你书都写了,还怕讲?你写的是你心里的话,讲出来就行。


    “爸,您陪我去吗?”陈溪坐在他旁边,一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去。你方叔叔也去。他在北京那场,你方叔叔坐台下。你在台上,他在台下,你看着他,就不紧张了。”


    “您呢?您在哪场?”


    “我在上海这场。你方叔叔来不了。”


    “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不能坐高铁。从北京来上海四个多小时,他受不了。”


    陈溪的眼眶红了。“那我去北京看他。”


    “好。你去看他。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十


    冬至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发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


    “周老师,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写的是我的故事,也是您的故事。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冬日的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十一


    冬至的第十三天,方卫国从北京寄来了一本书。是他的新书《大河新航》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我的兄弟,我的战友。”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到了第六艘航母的设计理念、建造过程、技术突破,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那些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他写到了河生退休那一天,写到了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第六艘航母流泪的那一天。


    他写的是真的。他真的哭了。他不是爱哭的人,可他忍不住。那些眼泪,不是软弱,是不舍。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河生,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书房里哪来的沙子?”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的。”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走过来拿起书翻了翻。“卫国写的?”“嗯。”“写得好。他把你写活了。”河生看着她。“你也活了。他写你,写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以后啰嗦。”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他就会写好听的。”


    “他说的是真的。”


    十二


    冬至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千层底,一针一线纳的。大哥在信里说,自己做的棉鞋,暖和,你试试合不合脚。


    河生把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棉鞋。也是这样,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他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母亲做的棉鞋穿两年就坏了,大哥做的能穿好几年。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做的棉鞋。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鞋里有母亲的味道。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棉鞋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溪溪的书出版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


    十三


    冬至的第十六天,陈溪开始写她的第二本书。这一次,她写的是方卫国。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标题——“笔下的黄河——方卫国传”。河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这孩子有天赋,比你我当年都强。”


    “溪溪,你写你方叔叔,要把他写好。”河生轻轻走进来。


    “我会的,爸。”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方叔叔这辈子不容易。他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把您和航母的故事讲给了世界听。他应该被记住。”


    “他会被记住的。你写了他,他就被记住了。”


    陈溪低下头,继续写。河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打扰,轻轻关上了门。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溪溪在写你的传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还不够写?”


    “那是写你,不是写我。”


    “她写你,也是写我。咱俩分不开。”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溪溪能把我的书写好吗?”


    “能。她写你,会用心写的。你是她方叔叔,第二个爸爸。”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孩子,有心。”


    十四


    冬至的第十八天,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陈溪新书的海报。海报上是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一个女儿眼中的航母之父,一个时代的精神缩影。”


    河生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在看海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河生侧过头问她。


    “好看。”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溪溪的书要出版了。”


    “出版了。”


    “你高兴吗?”


    “高兴。”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河生把海报拿出来给大家看。陈江看着海报,眼眶红了。苏敏的眼眶也红了。方远不懂,但他看到大家都在看一张纸,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说“好看”。林雨燕摸着他的头笑了。


    十五


    冬至的第二十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开始,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十。”李晓阳说,“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二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十六


    冬至的第二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那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也值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果子早就落光了。冬至过了,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可冬天还很长,春天还很远。不过河生不急。他等得起。等过了大雪,等过了冬至,等过了小寒大寒,等来了立春。一年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来。该开的花总会开,该结的果总会结。德顺爷说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


    河生站在窗前,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说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信。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告诉他们,冬至过了,白天长了。可春天还远,他还在这里等着。等着溪溪的书出版,等着第六艘航母下水,等着方卫国的新书问世,等着大哥的枣树再结新枣。等着每一个节气到来,等着每一年过去。等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