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马禄昌的闹钟还没响,手机先炸了。
张磊在筹备群里连发九条消息,附带照片——展览中心广场的水电接口位置图。
耗子紧跟着发了个语音:“找人看过了,电是三相电,够用。”
“水龙头在广场东南角,离爆炒区远了点,得接个管子。”
马禄昌揉着肿成核桃的眼泡,翻身坐起来。
隔壁没动静。
他蹑手蹑脚走到陈烨房间门口,贴耳一听。
鼾声。
均匀、平稳、毫无社会责任感的鼾声。
马禄昌看了看手机——距离陈烨说的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犹豫了三秒。
算了,让这祖宗多睡会儿。
等下真正要命的事还多着呢。
马禄昌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刷了一眼海外大号后台。
《给离家万里的你》。
发布七小时。
播放量——一千一百四十万。
评论区三万七千条。
转发量六万八。
马禄昌使劲咽了口唾沫。
这数据,比之前阴间滤镜那三条加起来还猛。
他翻到评论区热门第一条。
“明天塞纳河见。”
点赞十九万。
回复五千六百条。
底下的坐标还在刷。
马赛。
尼斯。
日内瓦。
鹿特丹。
连伦敦和柏林都有人说买了欧洲之星的票。
马禄昌手指发抖地截了个图,正要转发给陈烨,想起还没到七点。
忍住了。
他转而给刘明超发了条消息。
【刘主任,今天安保方面得加人。】
【来的人可能比预想的多。】
刘明超秒回。
【多少?】
马禄昌把截图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整一分钟。
【...我去找赵总。】
...
六点四十二分。
戴高乐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张磊站在接机口举着一块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河边团建。
他旁边是耗子,左眼的乌青消了一半,结痂的嘴角已经不太明显了。
俩人站了十分钟。
第一批到的是王强的东海红烧肉小分队。
五个中年汉子,清一色黑色冲锋衣,拖着七八个超大行李箱,走出来时,方圆三米内的旅客全在回头。
浓烈的花雕酒和酱油混合味,从行李箱缝隙里渗出来。
王强走在最前面,短寸头,黑墨镜,左手拖箱子,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的是他说的三十斤酱油中过了安检的那二十九斤。
“谁是张磊?”
张磊举手。
王强上下打量他两眼,脱下墨镜。
“东西呢?你们说能搞到鸭血的?”
“搞到了,一早就备好了,装了三桶。”
王强拍了拍张磊肩膀。
“行,是个办事的。”
“走,先去场地。”
张磊正要带路,出口又涌出一波人。
西南十八个人,编织袋、纸箱、行李箱堆成小山。
黄强穿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大嗓门隔着二十米就喊上了。
“张磊是吧!小陈司长的兵!”
“辣椒面呢?过关了吗?”
耗子凑上去问。
黄强一挥手,后面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拎着三个密封塑料桶晃过来。
“全过了。”
“海关把咱们扣了四十分钟,非说是粉末状可疑物质。”
“后来呢?”
“后来老子把盖子打开让他闻了一下。”
黄强咧嘴。
“连打了六个喷嚏,直接放行。”
旁边法国旅客被这群人的阵势和味道搞得纷纷绕道。
张磊看着越来越多的箱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黄...黄主任,这些都是食材?”
“食材加工具。”
黄强指挥手下把箱子归拢。
“三箱辣椒面,两箱花椒,一箱郫县豆瓣酱,一箱红油豆瓣,六把菜刀——托运的,别紧张——四口炒锅,十二套围裙。”
“围裙也带了?”
“废话。”
“上战场不穿队伍装像什么话?”
张磊还没反应过来,第三波到了。
中原胡辣汤分队。
六个人,安静低调,但领头那位推着一辆超大行李车,上面固定着两个八十年老砂锅。
砂锅用旧棉被裹了三层,外面缠了一圈胶带,写着“易碎——祖传——砸了赔不起”。
秦奋瘦高个,四十出头,戴个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走到张磊面前,推了推眼镜。
“小张对吧?”
“秦奋,中原的。”
“砂锅到了,配方在我脑子里。”
“胡辣汤的配方?”
“嗯。”
“我们村六代人传下来的。”
“...带出国了?”
秦奋笑了笑。
“小陈司长说了,让高卢鸡好尝尝东方烟火。”
“我把压箱底的都搬出来了。”
到达大厅越来越拥挤。
不到半小时,张磊接了三十七个人。
行李车排了一排,酱油味、辣椒味、花椒味、八角味在法国机场的空调系统里混成一团,连免税店的香水柜台都被压了一头。
耗子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全景照,发到筹备群里。
【人到了。】
配了张图——三十多号人站在到达大厅里,脚边全是中国特色包装的纸箱和编织袋。
马禄昌秒回:【好!接下来听指挥,十五分钟后两辆大巴到接机口。】
耗子转头看了张磊。
张磊也看着他。
俩人没说话。
但耗子的眼眶有点发热。
“走了。”
张磊拍了下他后背。
“别愣着,还有一波人没接。”
耗子抹了下鼻子。
“走。”
...
七点整。
马禄昌推开陈烨卧室门。
“小陈司长,七点了。”
没反应。
“七点了您嘞。”
鼾声不变。
马禄昌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怼到陈烨眼皮前面。
屏幕上是海外大号后台数据。
一千一百四十万。
陈烨的眼皮抖了一下。
马禄昌抓住时机,把手机往前怼了两公分。
“一千一百四十万播放。”
“十九万赞的热评。”
“评论区在说,有人从布鲁塞尔坐火车来。”
陈烨没睁眼,伸手一巴掌把手机拍飞了。
“几点。”
“七点零一。”
“...滚。”
“国内那帮人已经落地了,三十七个,张磊在机场接着呢。”
陈烨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阿卜杜拉那边的铁锅呢?”
声音闷在被子里。
“六点的航班,预计八点到。”
“七十口锅,一口没少。”
“刘明超那边?”
“安保方案正在跟赵总对接。”
“展览中心管理方今早五点就回了邮件,同意我们使用广场东半区,面积够摆一百口锅。”
陈烨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支棱着,眼袋重得能装下两罐红牛。
“皮埃尔那边有动静没?”
马禄昌摇头。
“他昨晚十一点发了条预告视频,说今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他预约人数多少?”
“昨晚七万四,刚看了一眼,涨到八万二了。”
陈烨抓起床头的红牛,拉开灌了两口。
“咱们那封信的视频,评论区说要来的人有多少?”
马禄昌翻了翻手机。
“光评论区留坐标说要来的,我粗略数了下...两千多条。”
“算上没留言的,保守估计...”
“几千人?”
“几千人。”
陈烨重复了一遍。
“勉勉强强。”
他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里传出他含糊的声音。
“胖子,通知所有人。”
“今天下午五点,准时开锅。”
马禄昌愣了一下。
昨天说的是五点半,又提前了?
“一口锅都不许晚点火。”
“我要让皮埃尔的收场变成他最后一次在镜头前嘚瑟。”
马禄昌站在卫生间门外,两眼放光。
“还有呢?”
水声停了。
陈烨探出半个脑袋,牙刷叼在嘴里,白沫子糊了半张脸。
“通知张磊。”
“让他额外准备一份食材。”
“什么食材?”
陈烨把牙刷拔出来,往洗手台上一甩。
“去皮埃尔那个莫朗之家,点一份他家招牌菜。”
马禄昌愣住了。
“点他的菜?干嘛?”
陈烨没回答。
他转身关上卫生间门,里面传出淋浴喷头的声音。
过了五秒,门缝里漏出一句话。
“知己知彼。”
“我得尝这孙子做的饭到底什么水平。”
“好提前想好今晚怎么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