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钱明静家的书房门关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道。
马禄昌站在门内侧,两只手垂着,跟犯了事被叫家长的小学生。
老王站他左后方半步,眼珠子盯着地板纹路。
小李站右边,嘴闭得死紧。
孙干事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进书柜里。
四个人在这儿杵了五分钟了。
钱明静坐在书桌后头,茶杯搁面前,热气还没散。
老头子翻了两页桌上的文件,又搁下,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没发火。
没骂人。
连个重字都没有。
马禄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
高卢鸡全程跑前跑后没偷过懒,直播推流没断过档,素材没漏过一条。
刘总今儿还夸他来着。
那祖宗跑就跑了,至于把硬盘都拆走吗?
这是防谁?
防他马禄昌?
还是防整个文宣总局?
最要命的——
那封面向全世界的邀请函,还没影儿呢。
钱总在等。
刘总在等。
赵总在等。
那位,也在等。
万一哪天上面随口一问,邀请函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亮剑》后续写得怎么样了?
马禄昌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马禄昌。”
“到!”
胖子差点“啪”的一声立正。
钱明静戴回眼镜,抬头看面前这四根柱子。
半天,笑了。
准确说,是没绑住。
“你们几个那什么脸?跟我欠你们工资似的。”
马禄昌嘴巴动了动:“钱总,这事儿我们确实没想到——”
“行了。”
钱明静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不是你们的事。”
四个人一齐松了半口气。
“那小子想跑,八匹马都拉不住。”
钱明静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何况他跑之前还把硬盘拆了,你们就是提前蹲在他家门口,也拦不住。”
马禄昌苦着脸:“可是邀请函的事儿...”
“准备工作照常推进。”
钱明静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不在,你们就不会干活了?”
“素材收集,账号运营,各方对接,哪一样需要他亲自盯着?”
“各项基础工作该做就做,别停。”
马禄昌赶紧点头。
“还有——”钱明静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
“在骨干群里发个消息。”
“让各州府文宣主任注意,发现陈烨的任何行踪,第一时间反馈给你。”
马禄昌脑子转了一下:“可万一他用的现金买票呢?”
钱明静瞥了他一眼。
“你跟了他多久了?”
“小半年了。”
“他出门带现金吗?”
马禄昌回忆了两秒。
不带。
那祖宗出门标配就是手机和一罐红牛,连钱包都没有。
但这次......人家把硬盘都拆了,未必不会防着手机支付记录。
“查不查是一回事,先让人留意着。”
钱明静合上手机,“全国那么多文宣系统的人,总有人能碰上他。”
马禄昌应了。
“那钱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
钱明静又端起茶。
“散了吧。”
四个人鱼贯退出书房,带上门。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小李凑到马禄昌耳边。
“马哥,你说他到底去哪了?”
马禄昌蹲下来系鞋带,动作慢得离谱。
半天才站起来,脸上那股焦躁劲儿褪了些,一脸认命。
“你问我,问谁去?”
“但有一点。”
马禄昌推开钱明静家的大门,夜风灌进来。
“他没坐飞机。”
“怎么知道?”
“护照在总局人事那儿锁着呢,上次从高卢鸡回来就交了。”
小李眨了眨眼:“那就是国内?”
“废话。”
四个人站在小区路灯下面,面面相觑。
老王叹了口气:“那铜锅涮肉和烤鸭...”
“拎回去自己吃。”
马禄昌往停车场走,“别浪费。”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夜色里。
铜锅涮肉的热气从塑料袋里往外冒,香得很。
没人有胃口。
....
马禄昌走后。
钱明静在书房里又坐了会儿。
茶凉了,没续。
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按下刘建成的名字。
两声嘟音。
“喂,钱总,这么晚了。”
“建成,有个事跟你同步一下。”
“嗯,您说。”
“陈烨跑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三秒。
“......什么叫跑了?”
钱明静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字条,硬盘,空荡荡的大平层。
刘建成又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
“这小子......”
“嗯。”
“那邀请函——”
“先不提。”
“他脑子里有东西,急也没用。”
“那,关于他的最新任命...”刘建成声音顿了顿,“那边在走程序,你知道的。”
钱明静用手指敲了桌面。
“先放一放。”
“等他休完假再说。”
“行。”
刘建成应了,又补了一句。
“那上面如果问起来——”
“我顶着。”
“赵达功那边——”
“我一块顶着。”
刘建成没再说什么。
“钱总,说句实在的。”
“嗯?”
“这小子要是搁在部队里,早被关禁闭八百回了。”
钱明静哼了一声:“搁部队里他第一天就跑了,你信不信。”
“......信。”
电话挂了。
钱明静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赵达功在飞机上那副催更的嘴脸还在眼前晃,那位评价的六个字也还搁在脑子里——这个写东西的人,有意思。
钱明静站起来,把凉透的茶倒进水池里,重新烧水。
水壶咕噜咕噜响着。
没再往下想。
....
同一个晚上。
D337次动车组,二等座,7车12A。
陈烨窝在靠窗位置,帽子压着半张脸,两条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
车厢里人不多,傍晚发车的这趟,上座率六七成。
对面坐着个戴耳机刷手机的大学生,斜前方一对年轻夫妻在哄孩子。
没人认识他。
也不可能有人认识他。
陈烨连帽衫加运动裤加一双老爹鞋,跟车厢里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双肩包塞在脚边,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块硬盘,两罐红牛。
轻装上阵。
两个小时前。
四八城南站,售票窗口。
他站在那儿,手插兜里,盯着头顶的车次信息屏看了半天。
密麻麻的地名和时间,跟菜单似的。
他没想好去哪。
准确说,根本不想去想。
想就是做计划,做计划就是工作的前兆,工作的前兆就是休假终结的信号。
所以不想。
“先生,您买哪趟?”
窗口里的姑娘等了他快一分钟了。
陈烨把身份证递进去。
“随便。”
“什么?”
“随便打一张。”
“最近出发的,哪儿都行。”
窗口姑娘愣了两秒,确认面前这人不像喝醉了,也不像精神状态有问题。
就是......很认真的在说随便。
“先生,我们这边最近发车的是D337,十八点四十二,还有二十分钟。”
“行,就这个。”
“终点站是——”
“不用告诉我。”
陈烨摆了摆手,“打出来就行。”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票打了出来。
陈烨接过车票,塞进兜里,头也没低看一眼。
转身走了。
售票姑娘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进站口,扭头跟旁边同事嘀咕了一句。
“刚才那人,买票跟抽盲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