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旭看着所有能调查到的关于宋恩尼在釜山高中时候的信息。


    眼里呈现一抹微妙的质疑。


    一个漂亮到可以去竞选韩国小姐的人,竟然会在学校一直默默无闻,十八年来,没有一名星探造访过,没有一个学生拍下她的照片,这合理吗?


    调查不到的网络身份,没有任何软件使用记录,现在还有不上网的学生吗?


    过分干净的过去,是她最大的可疑。


    她很可疑,她的乖巧可疑,美貌可疑,对佳允的态度可疑。


    可她的DNA结果,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私下让女佣留取她枕头上留下一两根头发,又做了几次比对。


    血缘没有出错,那到底是哪里出错。


    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上,他想起佳允说:“哥哥,我连学校也不想去,每一个有她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我。送我出国吧,我不想呆在这里。”


    佳允不能出国。


    他握着钢笔,那就只能用点手段,送这个可疑的妹妹出国了。


    美国,英国,随便哪里,让她选择一所自己喜欢的大学,买套公寓,在国外呆上几年,等到将来需要她回国联姻再回来,就可以跟佳允避开冲突。


    这已经是,对她而言很好的安排。


    只要父母都同意就可以了。


    宋明旭撂下钢笔,拨打公司秘书室内线:“让李科长进来。”


    “嗖————”


    杆头击中小白球的瞬间,高尔夫球发出脆响。


    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落在环幕果岭上。


    金宰赫没有看那球。


    他挥杆,又是“嗖”的一声。


    同样的轨迹,同样的落点,同样的面无表情。


    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挥杆机器。


    一个下午,他打了两百多颗球。


    不是因为他想练球,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件事——任何事——来让自己的大脑不要去想那个画面。


    所以他打球。


    一颗接一颗,一颗接一颗,打到手臂酸了,脑子也该累了。


    但他的脑子不累。


    他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启动键就无法关掉的机器,不停地回放、回放、回放。


    权佑闵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橘子茶,看着金宰赫挥杆的背影。


    他已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了,看得眼睛都酸了。


    金宰赫的挥杆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力度都恰到好处。


    但再漂亮的东西,连续看几个小时也会腻。


    “不累吗?我都看累了。”权佑闵喝了一口橘子茶,他想吃饭了。


    “累就滚,回你自己家去。”金宰赫没有回头,声音从挥杆的间隙里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子,“干嘛老是跟着我,你是狗吗?”


    呀,这个男人现在的火气完全能供应火箭升空的所需燃料呢。


    “哇。”权佑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沙发,“上辈子是被人用砒霜毒死的吗,嘴里怎么能到现在还有药物残留呢。”


    金宰赫的手顿了一下。


    “闭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三四个女佣在走廊那头说“贤洙少爷,您回来了”。


    权佑闵偷偷看了一眼金宰赫的背影。


    金宰赫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肯定听到了。


    贤洙回来了,从走廊那头经过这间室内高尔夫,再上楼梯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门开着,灯亮着,他和权佑闵在里面,贤洙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


    但他没有偏头,他的脚步声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停顿,没有减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哥,我回来了。”


    就像这间高尔夫室不存在,就像里面的人不存在。


    他们在冷战。


    权佑闵暗暗吸了口气。


    不能留了,得走了,去哪都好。


    再留下来,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暴怒之下的金宰赫当做高尔夫球打飞。


    “我先回去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权佑闵走出金家的大门,令人感到孤独的夕阳朝他扑面涌来。


    不想回家,回家的话会更孤独。


    走下台阶,他掏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话,随便谁都可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条新闻推送刚好弹出来——韩国的ASQ队伍于昨天在中国举办的第五届全球联盟赛成功卫冕冠军。


    权佑闵的手指顿了一下。


    柳时珉比赛结束了,那今天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他打开聊天软件给柳时珉发信息:“回来了?”


    没回,估计在睡觉。


    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对方已读的提示始终没有亮起来,算了,反正他也没素质,于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端的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沙哑的、含糊的、带着一种不耐烦:“你好,哪位。”


    “我,时珉,是我啊。”


    “哪位?”


    “我!权佑闵!”权佑闵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差点把路过的野猫吓跑。


    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他的声音,该死的狗崽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柳时珉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佑闵,什么事。”


    “在家吗?”


    “不在。”


    “我现在过去。”


    “说了不在。”


    嘟嘟嘟——电话挂了。


    权佑闵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清潭洞。”


    柳时珉一个人住,在清潭洞的高层住宅。


    权佑闵按了几遍门铃,门开了,柳时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蓬乱,刚睡醒的样子。


    他很高,很瘦,皮肤白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透着一层冷调。


    权佑闵大大咧咧地闯进去,换了鞋,直奔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起一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长腿搁在茶几上,像回自己的家一样。


    “有饭吗?”他问。


    柳时珉关上门,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他,深深地无语了一瞬。


    “宰赫现在连饭都不给你吃了吗?”


    权佑闵仰头看着天花板,他也感到深深的无语:“金宰赫?啊,他现在已经是狗的进化完全体了,处于狂犬发作期。”


    “什么意思?”


    “他失恋了。”


    “他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柳时珉才离开一个月,金宰赫就从恋爱到失恋全流程走完了?


    “哦不对,他是单相思失败了。”权佑闵忍不住想说更多。


    但是又很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万一给金宰赫知道了。


    他的尸体会被丢弃在北朝鲜一半,南韩一半的。


    “你不在韩国这段时间错过太多事情了。”权佑闵从靠枕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浣熊,“简直是狗血剧集!”


    柳时珉站起来。


    “我去洗个澡,你等下再说吧。”他转身朝浴室走去。


    “饭呢?”权佑闵在他身后喊,“我的饭呢?


    饭都没给我做你就去洗澡了?


    等下我饿死了怎么办?”


    柳时珉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冰箱有泡菜,你自己做个拉面。”


    “莫?拉面?”权佑闵的声音拔高了,“比赛赚那么多钱就不能给冰箱添点食物吗?!”


    “不吃拉倒。”柳时珉说完,浴室的门关上了,紧接着传来水声,哗哗哗的。


    “哇,狗崽子。”


    权佑闵气嘟嘟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很大,双开门的,银色的面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但里面的内容和他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盒泡菜,一盒牛奶,两颗鸡蛋,还有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煎鱼。


    权佑闵盯着那盘煎鱼看了两秒,伸手拿了出来。


    大发,竟然有鱼。


    他煮了拉面,配着泡菜和煎鱼,库库炫饭。


    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他吃得很专心,因为吃饭的时候可以不用想事情。


    吃完饭,他把碗筷扔进水槽,回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打开手机。


    想玩几局游戏,他点开登阶的图标,好友列表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在线好友列表里,有一个ID亮着——SOONI。


    绿色的圆点,安静地亮在她的头像旁边,像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


    权佑闵盯着那个ID看了好几秒。


    莫?把一个男人的心深深摧残过后,她竟然还有心情玩游戏?


    真是位神奇又了不起的女性啊。


    权佑闵感觉自己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到真正的兴趣了。


    不是对莉莉娅那种喜欢就看几眼,不喜欢就换一个看的兴趣。


    他是在好奇她整个人。


    好奇她的所有行为逻辑,好奇她用了什么办法。


    他的手指悬在“邀请组队”的按钮上方,犹豫了。


    不行,被宰赫发现的话,会被当场扭断脖子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茶几上柳时珉的手机。


    柳时珉的手机就放在那里,屏幕朝上,黑色的,安静的。


    密码什么的他没有,但这群狗崽子的手机他都存了指纹。


    权佑闵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