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冷地看了浣碧一眼，眉峰压得很低。
今日温实初一身浆洗平整的石青太医常袍，领口扣得严整，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想来连日奔走不曾好生歇息。
袖口边角还沾着少许刚从御药房取来的当归浅黄粉末，正是要赶去御前当差的模样。
他没有大吼大叫，可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莞贵人着急的话，可以请其他太医看诊，微臣不可能一直在太医院等着为贵人待命。
我这会还要去见皇上，没功夫去碎玉轩，让开！”
浣碧今日穿一身水绿绣海棠纹的绫罗比甲，里面衬着月白细布中衣，发髻梳得高高的，插了两支小小的银鎏金珠花，耳上坠着圆润珍珠耳坠。
都是甄嬛前些日子得赏后赐给她的物件。
她生得眉眼明艳，只是此刻下巴微微扬起，眼尾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矜。
甄嬛此时早已升作莞贵人，正是跟皇上蜜里调油你侬我侬的时候，连日赏赐流水似的往碎玉轩送，宫里谁都看得出圣眷正浓。
可就算知道甄嬛得宠，温实初也半分面子不肯给浣碧，实在是这姑娘说话的架势活像全天下人都该欠她几分，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叫人看着实在不舒服。
最近甄嬛一路春风得意，连带着浣碧也悄悄端起了架子，心底洋洋得意，只觉得长姐风光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连宫里有头有脸的宫人都该敬她三分。
她万万没料到，温实初竟敢当着来往好几名路过的太监宫女的面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脸上顿时挂不住。
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她伸手指着温实初的鼻子声音尖利地痛骂起来，“好啊你个温实初！不过得了皇上几分重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
我们贵人可是皇上现如今最上心的小主，你敢不给小主面子，是胆子肥了？
亏小主还体谅你近来忙碌，安安静静等了你这么多次，不肯派人去太医院催逼，可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温实初闻言只嗤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戳破了浣碧那层虚浮的傲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那一身刻意张扬的衣饰，语气锋利得不留情面，“莞贵人心意，微臣心领。只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手底下的奴才，正在外面狗仗人势，四处给她树敌？。
若是她明明知道却不加制止，那旁人自然也没必要非要给她留面子，委屈自己迁就。
浣碧，你记住，奴才就是奴才，不会因为你主子受宠，全宫上下便都得来捧着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浣碧气得浑身发颤，脸颊涨得通红，耳坠跟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几乎要当场发作。
可温实初这话正好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隐痛，她明明流着甄家的血，本该是小姐却只能做奴才。
这份自卑与不甘被人当众挑破，一时间喉咙发紧，竟不敢再大声放肆争辩，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又红又烫。
温实初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拎紧手里边角磨得温润发亮的乌木药箱，大步流星就往前走，径直把僵在原地的浣碧抛在了身后。
浣碧站在原地憋了一肚子无名火，胸口起伏不停，最后只能跺了跺脚带着一肚子火气折返碎玉轩。
一回殿，她也不等甄嬛问话就添油加醋把方才宫道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句句都只挑自己委屈的地方讲，暗地里给温实初上了好大一番眼药。
甄嬛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穿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衣襟边缘滚一道极细的银线，眉眼温柔，却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清明。
她心里素来清楚浣碧性子不好，冲动要强，说话常常尖利难听。
自从入宫前夜父亲甄远道私下把浣碧是自己同父异母亲妹妹这件事告诉她之后，她心底便多了一层容忍与怜惜，很多时候明明看见浣碧失礼，也只是轻声提点两句，不曾真正重罚。
如今听说温实初居然当众不给浣碧脸面，她心里一时也有些气闷，可转念细想，又免不了埋怨浣碧不懂分寸。
“温太医脾性向来温和有礼，不是轻易会动气的人。浣碧，你到底是说了什么才惹得他这般生气，连多年相识的情分都不顾了？”
甄嬛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
她心里明白，倘若不是浣碧实在做得太过，温实初绝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这般不留余地。
宫里行走，贴身婢女的言行大半都代表着主子的颜面，温实初这般做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旁人，碎玉轩的人太过骄纵。
浣碧被她看得心底发虚，手指不安地绞着比甲下摆精致的海棠绣纹，却还要强撑声势，拔高一点声音。
“小主！奴婢不过就是随口抱怨了几句，说温太医近来太忙，小主几次想要请他过来诊脉都寻不到人而已！
谁知道他忽然就发那么大脾气，还把奴婢狠狠臭骂了一顿！”
她越说越不忿，鼻尖微微发红，“您是不知道他说话有多刻薄！竟说奴婢狗仗人势，到处给小主树敌，还叫奴婢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若不是她娘身份见不得光，她如今也该是四品大员甄府里堂堂正正的小姐，哪里还要屈居人下做奴才，被一个太医这样当众羞辱？
甄嬛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安静片刻才缓缓开口，“难道温太医说的，不对吗？”
“小主？”浣碧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甄嬛往窗外瞥了一眼，殿内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槿汐正带着穿杏色小袄脸蛋圆圆的流朱在外间收拾茶点，不会有人听见这番私密话。
她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晰，“浣碧，入宫之前父亲已经把你的身世告知于我，我知道你也是甄家的女儿。”
浣碧万万没料到，这件藏在心底她连做梦都不敢轻易摆到明面上的事，会被甄嬛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破。
她瞬间手足无措，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系着的绦带，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长姐……”
平日里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总在心里七不服八不忿，觉得命运不公，跟嫡出的甄嬛一比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当真被嫡姐亲口点破身份，她反而一下子没了气焰。
说到底她是外室所生，名不正言不顺，在正经嫡女面前骨子里还是藏着一份不敢放肆的怯意。
甄嬛见她尚且知道害怕，没有立刻撒泼狡辩，便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我一直不忍心严厉斥责你。
进宫到现在，先是对陵容，后来又对温太医，你心里总有许多不满，常常不分场合地露出不敬之色。
我念着你是我妹妹，一次次纵容，没有重重责罚，才让你如今越来越胆大妄为，这是我的不是。”
浣碧慌忙摇头，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是真的怕了甄嬛这份少见的严肃，“长姐，不是的！是我错了！我不该见小主受宠就不可一世，不该在外头横冲直撞不懂宫里的规矩！求长姐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