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跟皇上渐渐熟络之后,又一次提起了那个想法,以后后妃请脉,可以抽签决定两名太医一同出诊。
皇上面容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眼下也有淡淡的疲惫,低头思索许久最终点头答应了。
这个法子推行开来,大部分宫都没有异议。
对妃嫔而言,两个太医一同看诊等于多一重保障,还能减少有人拿不到打赏便对不受宠的小主敷衍了事的情况,算得上相对公允。
整个宫里最恼恨的,只有景仁宫的皇后宜修。
宜修一身石青绣暗团龙的皇后常服,样式端庄保守,珠钗不多,仅一支赤金镶东珠扁方,脸色略有些苍白,眼底藏着长久压抑的倦意。
她指尖狠狠捏着茶盏边缘,脸色难看,“这个温实初,真是贼心不死!他医术既然这般高明,老老实实看病便罢,非要多此一举弄出这样的规矩!如今这样,本宫往后还怎么在后宫动手脚?”
剪秋站在皇后身侧,神色沉稳恭谨,轻声安慰,“娘娘勿恼,木已成舟,皇上都应允了,我们不好再强行推翻。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太医院之中并非人人都像温太医这般死板耿直。
两个太医同行便同行,只要我们事先安排妥当,打点周全,一样能够如娘娘所愿,只是过程要比从前曲折几分,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罢了。”
皇后胸口的怒气稍稍平复,“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平白给本宫添这么多麻烦,实在可恨。”
剪秋倒不像皇后这般气急,“娘娘,可您的头风眼下只有温太医能慢慢调理,就算单单为了这个,我们也得多容忍他一二。
只要娘娘身子能渐渐好转,奴婢觉得再怎么小心辛苦都值得,底下的人,奴婢会一一安排妥当,不会叫娘娘多操劳。”
皇后放下手中羊毫毛笔,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本宫知道你忠心。这宫里,也就只有你最懂本宫的难处。
还好近来华妃的注意力大半都被甄嬛吸引了过去,不然本宫还不知道要怎样头疼。”
华妃从来就没把皇后放在眼里,每次六宫请安总要明里暗里给宜修难堪。
皇上心里偏宠华妃往往视而不见,宜修再多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如今甄嬛骤然得宠,第一个看不惯的就是华妃,她最是见不得有人跟自己争抢皇上的宠爱。
而甄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本就心高气傲,又有皇上撑腰,尚未侍寝便已晋封贵人,遇上华妃刁难从来不肯示弱,口齿伶俐的好几次说得华妃哑口无言。
两人针尖对麦芒斗得热闹,反倒给了宜修难得的喘息之机。
剪秋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娘娘,莞贵人这般得皇上喜爱,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华妃?”
一个华妃已经够娘娘吃力应付,若是再来一个,这后宫之中哪里还有娘娘立足的余地?
宜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莞贵人能有那张酷似姐姐的脸,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可她家世平平,甄远道不过一介文臣,手里没有年羹尧那样滔天兵权,对皇上而言威胁远远不及。如此本宫便不必像容忍华妃那样处处退让。
只要等华妃一倒,甄嬛那里本宫有的是法子慢慢对付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借甄嬛之手分走华妃的恩宠,不然华妃气焰只会越来越嚣张。”
甄嬛尚且懂得表面尊重她这个皇后,华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若是没有甄嬛牵制,她这个皇后的脸面更是要被华妃踩在脚下。
只是甄嬛安然无恙,她的好姐妹沈眉庄却倒了霉。
华妃直接把她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更何况沈眉庄当初刚得皇上看重,便学着管理六宫账目,协理六宫那可是皇上当初独独给华妃的一份体面与尊荣,华妃哪里能容忍沈眉庄也分到这份荣光?
她心里早就存了要除掉沈眉庄的心思。
早春夜里,寒气还重,沈眉庄又在翊坤宫核对了整整一天账册,傍晚才从翊坤宫出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沉沉,周宁海身着太监服,身形高大佝偻,眉眼阴鸷,大半张脸隐在夜色阴影里,早已暗中埋伏等候。
先是颂芝特意追出来,以华妃要赐上好的墨为由把采月支去翊坤宫取东西。
采月一身浅青宫女袄裙,性子稳重,临走前还担忧地回头望了沈眉庄一眼。
眉庄站在千鲤池边等候采月,一时兴起便想给池子里的锦鲤喂点鱼食。
鱼食很快见底,她又叫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小施回去再取一袋来。
就这么短短片刻,她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彻底落了单。
周宁海看准时机,趁着她俯身看鱼,注意力全在水面上的时候从背后狠狠一推。
这一推毫不留情,摆明了是冲着要她性命去的,沈眉庄身子一轻,直直坠入冰冷的湖水深处。
周宁海推完人不敢多停留,立刻悄无声息地溜走隐匿起来。
幸好沈眉庄惊极之下高声呼救,声音穿透夜色被附近巡逻的侍卫听见,急忙奔过来跳下水才把她捞了上来。
若是再晚片刻,她恐怕就不是简单昏迷,而是直接命丧千鲤池了。
温实初半夜被宫中紧急传召惊醒,不敢耽搁,匆忙在外头披了一件玄色棉外袍,头发略有些散乱,连外袍都来不及仔细抚平褶就往咸福宫赶。
沈眉庄此时已经被侍卫送回宫里,人还昏昏沉沉,鬓发湿淋淋黏在脸颊,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
等他赶到时,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皇后依旧是那身端庄的石青常服,外面披了件貂毛边披风,脸色沉肃。
好些住在附近的嫔妃也匆匆赶来探望,衣饰有简有华,脸上都带着受惊之色。
就连本来宿在碎玉轩的皇上与甄嬛,也刚刚赶到。
皇上披了件明黄暗纹寝袍,脸上满是被扰醒的倦色,甄嬛披着一件月白棉斗篷,眼底带着真切的慌张。
原来皇上今晚先是去了齐妃宫里,齐妃年纪渐长又向来木讷,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三阿哥又长高了,实在叫皇上提不起兴致。
后来听见碎玉轩方向传来笛声,被甄嬛的曲子吸引过去,二人温存许久才躺下,还没睡熟,就被沈眉庄落水的消息叫醒。
刚睡下没多久又睡眠不足的皇上此刻脸色并不好,因后宫闹剧折腾的周身气压很低。
“微臣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各位小主。”温实初躬身行礼。
温实初一出现,皇上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急躁,“起来吧,先给沈贵人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