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炼金学院的人是在第二天到的。
到的时候克莱因正在给莱拉和佩卡尔讲解炼金术。
书房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草药的混合气息。
“炼金术的本质,不是遵循死板的公式,而是倾听和引导。”克莱因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他手中托着一小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水球,水球内部,几点微光如同星辰般闪烁,“每一种元素都有自己的‘意志’。水渴望流动与包容,火渴望燃烧与扩张。强行扭曲它们,只会得到脆弱而不稳定的产物。你们要做的,是理解它们,然后给出它们最想要的流向。”
莱拉坐在小凳子上,听得无比专注。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试图记下克莱因说的每一个字。她的眉头紧锁,像是在竭力消化这些超越了她过往认知的知识。对她而言,炼金术曾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是无数个夜晚在油灯下苦读的枯燥配方。
原本她以为在救了凯伦之后,自己就与炼金术无缘了。
没想到,克莱因却为她揭示了一个充满灵性的全新世界。
而她身边的佩卡尔,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鲛人少女盘着鱼尾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海藻般的蓝色长发铺散开来。她时不时地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但克莱因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窗外,正跟着一只飞过的蝴蝶打转。
她对克莱因手中那团水球的兴趣,远大于他所讲的理论。
倒也不奇怪。
莱拉虽然基础薄弱,但她拥有人类的逻辑思维和强烈的学习动机,炼金术对她来说是一门需要攻克的学科。
而佩卡尔,她本身就是元素的宠儿,是大海的一部分。让她去理解“水渴望流动”,就像让一个人去理解“人需要呼吸”一样,是本能,而非知识。
克莱因心想,果然该给这家伙调整一下课程。对她而言,实践和感受,远比理论更重要。或许,下次可以让她直接尝试与庄园里的水元素亲和植物沟通。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最近也不怎么练剑了,反倒是更喜欢跟着克莱因一起听课,仿佛她也是学生中的一员。她没有像莱拉那样奋笔疾书,只是安静地靠着克莱因,金色的眼瞳映着他手中的水球,眼神专注而柔和。她并不试图去理解那些复杂的炼金理论,她只是享受着这份宁静,享受着阳光下爱人专注而迷人的侧脸。
克莱因也乐得如此。
毕竟,和奥菲利娅在一起,怎么都是更开心的。他心念一动,手中的水球忽然分出一缕细小的水流,在空中盘旋着凝聚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蔷薇花,轻轻飘落,停在了奥菲利娅的发梢上。
奥菲利娅微微一怔,伸手触摸那朵冰凉的水蔷薇,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就在这片温馨宁静的气氛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是雷蒙德。
“少爷。”管家先生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微微躬身,一丝不苟的礼服让他与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书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帝国炼金学院的‘学术交流团’,已经到庄园门口了。”
来了。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不变,指尖一弹,那朵水蔷薇便化作一捧水雾,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两个学生说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莱拉,把你记录的笔记整理一下。佩卡尔,去看看你种下的那些植物怎么样了。”
“是,老师!”莱拉立刻应声,抱着笔记站了起来。
“好耶!看我的宝贝植物去咯!”佩卡尔如蒙大赦,鱼尾一甩,欢快地蹦跳着冲出了书房。
克莱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奥菲利娅,朝她伸出手。奥菲利娅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并肩而立。
庄园门口,一辆华丽到有些浮夸的马车停在路边。车身由名贵的黑木打造,上面用秘银镶嵌着繁复的炼金纹路,四匹神骏的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与这辆马车相比,克莱因的整个庄园都显得朴素起来。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紫色镶金边导师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率先走了下来。他面容清瘦,神情倨傲,鹰钩鼻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他就是这次交流团的领队,帝国炼金学院的资深导师,瓦勒里安。
他下车后,先是挑剔地扫视了一眼克莱因的庄园,当看到那略显陈旧的石墙和朴实的建筑风格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身后,陆陆续续下来了七八个年轻的炼金术师,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学院制服,脸上带着与他们导师如出一辙的优越感,好奇又鄙夷地打量着这个乡下贵族的领地。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缓步走出大门。
“想必您就是瓦勒里安导师了。”克莱因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欢迎来到我的领地,远道而来,辛苦了。”
瓦勒里安的目光落在克莱因身上,审视的意味多过礼貌。他看到克莱因一身舒适的便服,身上没有任何代表炼金术师身份的徽记或饰品,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青年。这种“普通”让他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克莱因先生。”瓦勒里安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傲慢,“我们是奉学院之命,前来与您进行学术上的交流。您在海妖事件中的卓越贡献,以及那匪夷所思的炼金造诣,让整个学院都为之震动。我们希望能够亲眼见证,并将其记录在册,这是帝国炼金史上的大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很明白:我们是来审查你的,你最好乖乖配合。
“原来是这样。”克莱因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笑容依旧,“能为帝国的炼金事业做贡献,是我的荣幸。各位导师和同学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进来休息一下,我已经让管家备好了茶点。”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瓦勒里安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克莱因,看到了他身边的奥菲利娅。这位帝国骑士的威名他有所耳闻,此刻亲见,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锐利气息,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随后,他的视线又被不远处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吸引了。
莱拉正抱着一摞书从工坊走出来,看到这群不速之客,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向克莱因投来询问的目光。
而佩卡尔,则正蹲在花园里,兴奋地用手指逗弄着一株会随着她指尖动作而开合的奇特植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这两位是……”瓦勒里安皱起了眉头,他能感觉到莱拉身上几乎没有魔力波动,而那个有着鱼尾的生物,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我的学生。”克莱因坦然地回答。
“学生?”瓦勒里安身边的一位年轻学员忍不住嗤笑出声,“一个平民,还有一个……怪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庄园门口却格外清晰。
莱拉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
奥菲利娅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握着克莱因的手紧了紧。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没有去看那个出言不逊的学员,而是看着瓦勒里安,语气平静地问:“瓦勒里安导师,看来您的学生对我的学生很有意见?”
瓦勒里安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呵斥了那名学员一句,但语气不重,显然也没把这当回事。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导师的架子:“年轻人不懂规矩,克莱因先生不要见怪。不过,您的教学理念确实……不拘一格。我们学院认为,炼金术是严谨而神圣的,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涉猎的。”
言下之意,你找的这些学生,根本不配学习炼金术。
“是吗?”克莱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倒认为,求知的权利,不应该被身份和种族所限制。”
他不再和他们争辩,而是转身对莱拉温和地说:“莱拉,不用管他们,去忙你的吧。”
然后,他重新转向瓦勒里安,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之前的随和:“好了,各位,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说话。请吧。”
瓦勒里安冷哼一声,带着他的学生们,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庄园大门。
克莱因牵着奥菲利娅的手,跟在他们身后,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群人这么得罪自己,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
……
克莱因自然不会带着这群不速之客,去参观自己真正的炼金工坊。
倒也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需要隐藏的知识。
纯粹是那里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比较私人。
让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进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领着瓦勒里安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了庄园侧面一栋独立的小楼。这里原本是间杂物房,被他稍加改造,成了专门用来教导莱拉和佩卡尔的教室。
“这里就是我平时进行一些基础炼金教学的地方。”克莱因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药、矿石粉末和些许失败品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明亮,摆放着几套完整的炼金设备。有玻璃的蒸馏器,有陶瓷的研磨钵,还有几座小型的炼金炉。这些东西,都是克莱因亲手制作或改良的,虽然在外形上不追求华美,但实用性远超帝国市面上流通的货色。
对克莱因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教学规格了,他可从没想过要亏待自己的学生。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瓦勒里安和他那些学生眼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就这?”一个年轻的学员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瓦勒里安虽然没有出声,但他那挑剔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走到一座炼金炉前,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炉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克莱因先生,恕我直言,”瓦勒里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您的这些设备……实在是过于简陋了。炼金术是精密的艺术,对温度、压力、材质的要求都极为苛刻。使用这种级别的工具,恐怕连最基础的元素提纯都很难保证精度吧?”
他身后的几个学员立刻附和起来。
“导师说的是。”
“我甚至闻到了一股烧焦的鱼腥味……他到底在用这里炼制些什么?黑暗料理吗?”
他们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奥菲利娅站在克莱因身边,金色的眼瞳冷了下来,握着克莱因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微露。
克莱因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这群人是来干嘛的?示威?还是单纯的愚蠢?
用这种方式来激怒自己,然后逼自己拿出真本事来证明?
套路太老了。而且,很无聊。
克莱因觉得,如果只是由自己亲自下场,用他们无法理解的知识和技术,把他们一个个驳斥得体无完肤,那也太没有意思了。
就像一个成年人,去和一个哭闹着炫耀玩具的小孩争论谁的玩具更好。
赢了,不光彩。
输了,不可能。
整个过程都透着一股乏味。
得找点乐子才行。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一个能让他们彻底闭嘴,又能让自己感到舒爽的计划。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优越”和“鄙夷”的脸,克莱因的笑容反而更真诚了些。
“瓦勒里安导师说得有理。”克莱因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虚心接受批评,“我的条件确实简陋,让各位见笑了。”
他的态度让瓦勒里安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克莱因话锋一转,“我个人认为,炼金术的真谛,在于化腐朽为神奇,而不是依赖昂贵的工具。真正的大师,哪怕用最简陋的设备,也能创造出奇迹。各位说,对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打在了瓦勒里安等人的脸上。他们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炼金术界公认的至理名言,经常被他们这些导师挂在嘴边用来训诫学生。
“那是自然。”瓦勒里安干巴巴地应了一句,脸色有些难看。
“那就好。”克莱因拍了拍手,然后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门口的雷蒙德。
“雷蒙德。”
“在,少爷。”管家先生微微躬身。
“去把莱拉叫过来。”克莱因吩咐道。
瓦勒里安和他的学生们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莱拉?就是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平民女孩?叫她过来做什么?
没过多久,莱拉就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小跑着赶了过来。她看到房间里站着这么多穿着华贵长袍的陌生人,显得有些紧张和局促,下意识地往克莱因身边靠了靠。
“老……老师。”她小声喊道。
瓦勒里安身边的一个学员再次发出了不加掩饰的嗤笑声,看着莱拉那一身朴素的布衣和洗得发白的袖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克莱因先生,这就是您的学生?”瓦勒里安明知故问,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再明显不过。
“是的。”克莱因坦然承认,安抚着她紧张的情绪,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向这群人的傲慢。
“各位既然觉得我的设备简陋,我的理念粗鄙,我的学生……上不了台面。”
克莱因顿了顿,给了他们足够的反应时间,看着他们脸上那“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各位既然都自视甚高,是来自帝国炼金学院的天之骄子。”
“不妨,就在这里,用这些你们看不起的‘简陋’设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瓦勒里安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跟我这位‘上不了台面’的学生,比一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