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没闲着。


    石台上那几本摊开的册子,他逐页翻了一遍。


    又在木架最底层的角落摸出三本装订成册的手札,封皮发硬发脆,强行翻开多半会碎成渣。


    他往纸面上渡了一层薄薄的魔力,护住纤维结构,才勉强揭开第一页。


    手札跟桌上的实验日志完全是两回事。


    日志记的是配方比例和反应温度,字迹工整,格式统一。


    手札里写的东西则要私人许多。


    字迹时大时小,有些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纸面涂得一塌糊涂。


    克莱因从第一本看起,前几十页扫得很快——标准的炼金体系构建,水平不低,但没有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


    直到后半段,笔触开始跳跃,思路从常规的药剂学拐向了一个他没预料到的方向。


    他翻到中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上写着一行字。


    墨迹比别处浓,笔尖压得重,纸面上留了凹痕。


    “关于神明的研究。”


    克莱因把这页从头看到尾,眉头慢慢拧紧。


    工坊主人的野心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从古老文献里搜集关于神明力量的零散记载,用炼金术的方法拆解“神力”的底层结构。


    最终目标是复现。


    再往后翻,失败记录铺天盖地。


    他随手停在一页上——“十四号样本损毁,炉壁出现裂纹。”


    类似的记录重复了几十页。


    偶尔有一两次出现异常数据,工坊主人在旁边连标三个感叹号,但下一条验证实验的结果又回到了失败。


    到了最后一本手札,笔迹变了。


    字迹歪歪扭扭,行距忽大忽小,有些句子写到一半断了,下一行接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内容。


    克莱因合上手札,搁回石台上。


    三本手札,跨度大概二十年。


    二十年,一个体系完整的炼金术士写到了连字都认不出来的地步。


    研究方向从“分离提纯”变成了“直接接触”。


    莉娅一直靠墙坐着,眼睛没合过。


    克莱因翻手札的时候,她在看他翻页的速度——前半段很快,中间慢下来,最后几页几乎是一页一页地抠着看。


    翻完之后他坐在那儿不动了。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反正跟找到好东西的高兴沾不上边。


    石台那头的铜风箱还压在门缝处,气流进出的声音很轻。


    克莱因站起来,走到莉娅旁边。


    他简单复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莉娅听完,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剑。


    “研究神明。”


    “对。”


    “他成功了吗。”


    “手札到后面写不下去了,人大概也废了。但他在底下建了反应室,还弄了个封存体。”


    克莱因顿了一下。


    “你找的东西,跟神明有没有关系。”


    莉娅沉默了几息。


    “有。”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给出有用的信息。


    莉娅没再多说。


    她站起来,把长剑挂回腰间,走到铁门前弯腰把风箱抽出来。


    门缝里有微弱的气流往外冒,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克莱因走过去,一手举灯,一手握住门把。


    铁锈把门把和锁舌黏死了。


    他拧了两下没拧动,掌心贴上门板,往锁舌的位置灌了一道魔力。


    锈屑簌簌往下掉,门把松了。


    他压下门把,往里推。


    铁门闷响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台阶窄而陡,表面被水汽侵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洼。


    克莱因举着油灯走在前面,莉娅跟在后头,间隔三步。


    二十来级台阶到底。


    反应室比他预想的大。


    地面石板铺得平整,四壁嵌着铜质管线,大部分锈蚀发绿,有几根断开了,垂在墙上晃荡。


    靠墙一圈摆着木架,架子上放满了容器——大大小小排了好几层。


    保存状态比上面的工坊差得多。


    玻璃瓶内壁结了厚厚的结晶,陶罐的封口蜡开裂,铜罐的盖子翘起来,缝隙里渗出的东西在架子上干成了一道黑痕。


    克莱因挨个看过去,没动手碰。


    第三个架子上有一只密封得最完好的玻璃瓶。


    瓶口用铅封焊死了,瓶身贴着标签,字迹还算清晰。


    “三号样本,第七次提取,有微弱反应。”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旁边。


    “五号样本,第十一次提取,无反应。”


    再往后——“九号样本,第三次提取,样本损毁。”


    编号和手札里的实验记录对得上。


    克莱因往后退了半步,把整面架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四十多个容器,贴标签的不到一半。


    编号从一号排到二十三号,中间缺了几个,对应的瓶子不在架子上。


    他把灯凑近架子,侧过头,浅浅地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味道。


    混在土腥气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舌根开始发麻,后脑勺跟着胀了一下。


    克莱因把灯收回来,退了两步。


    莉娅在反应室入口处站着,没有再往里走。


    她看他退回来,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这些东西活性还在。”


    克莱因把油灯搁在旁边的石台上,“四十多个样本,全是提取产物。”


    “原料是什么。”


    “手札里没写明,只写了''原始样本''。”


    克莱因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但他专门在底下建了反应室来存放和处理这些东西,还做了封存。”


    莉娅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只铅封的玻璃瓶上,停了一会儿。


    “能打开吗。”


    “能。但是我不建议在这里打开。”


    莉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克莱因走到反应室另一头,沿墙壁检查了一圈。


    铜管线在北面墙壁汇聚到一个位置,接入了一个嵌在墙体里的铁箱。


    铁箱表面做过防腐处理,锈蚀比别处轻得多。


    箱门上挂着一把简单的机械锁,没有附加魔力封印。


    他试了一下锁芯,卡死了。


    克莱因用水元素和冰元素轻松模拟出了钥匙。


    打开了锁。


    铁箱门拉开。


    里面一层隔板,隔板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石盒。


    石盒盖子上刻着一行字。


    克莱因把灯凑近。


    “封存体,二十三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


    最后一个编号。


    手札里反复出现的“封存体”,笔记简图上标注的那个词,指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


    克莱因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石盒外形看了个仔细。


    盖子与盒身之间有一道封蜡,颜色发黑。


    和架子上那些陶罐用的封口蜡完全不同。


    这种封蜡他在文献里见过——专门用来隔绝高活性物质的渗透,配方本身就是一种炼金产物,造价极高。


    工坊主人用这种蜡封了最后一个样本。


    莉娅在他身后出声。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克莱因不置可否。


    “这是工坊主人留下的封存体,里面装的是他最后一次实验的产物。”


    莉娅的目光落在石盒上,没有移开。


    “带出去。”


    莉娅的决定下得比克莱因还快。


    克莱因看了她一眼,点头。


    二十年研究的终点。


    一个炼金术士的疯狂凝结成掌心大小的石盒,静静躺在铁箱隔板上。


    他心里清楚,危险性和价值从来成正比。


    必须带走。


    过程不能有半点差池。


    他蹲下身,先将指腹贴在封蜡表面,静了几息。


    蜡体冰凉,质地致密,没有魔力渗漏的波动。


    他凑近闻了一下——空气里只有反应室本身那股干燥的土腥味,没有让舌根发麻的异样。


    外部指标正常。


    封蜡的隔绝功能还在。


    但他不敢赌。


    一千四百年前的工艺能撑到今天已属侥幸,而反应室里那些碎裂容器正在往空气中缓慢释放残余活性物质。


    封蜡是有机材料,时间拖得越长,被渗透的风险越高。


    “我加个保险。”


    他对莉娅说。


    莉娅没作声,退开一步,留出施法空间。


    克莱因合上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小团魔力光。


    固化咒文,最稳妥的外层包覆手段。


    他操控光团向石盒表面贴去——


    光团触及石盒的瞬间,瘪了。


    像被戳破的水袋,一下子塌缩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石盒灰扑扑的表面毫无变化。


    魔力却从指尖被抽走。


    那股力量贪婪、无底、不可抗拒,像什么东西在石盒深处张开了嘴,顺着克莱因的魔力通道往回吸。


    他瞬间掐断了供给。


    有些迟了。


    石盒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出来的——它直接在两个人脑子里炸开,短促而沉闷,像一记敲在颅骨内壁的钟声。


    盒盖与盒身的缝隙间,渗出一缕黑。


    比黑暗更浓郁的黑。


    没有形态,像烟又像墨,扭动着,朝最近的魔力源扑来。


    目标是克莱因的脸。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克莱因的身体比思维先动了,他立刻后撤,拉开了距离。


    施法者的本能反应。


    脚刚挪了半步,视野被一道黑色的背影填满。


    莉娅已经站在他面前。


    “锵——”


    刺耳的尖啸炸开。


    那声音完全不该属于金属碰撞,像指甲刮过锈铁,像骨头碾过玻璃。


    莉娅单手横剑,精准地截住了那道扑来的黑烟。


    剑刃与黑烟的接触点没有火花,没有冲击波。


    克莱因被她挡在身后。


    他只能看见她绷直的脊背,还有握着剑柄的右手——骨节分明,指关节泛白。


    剑身在震颤。


    金属发出极细的嗡声,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黑烟没有消散。


    它像活物一样顺着剑刃往上攀爬,试图绕过剑锋,扑向后方。


    莉娅手腕一翻,剑锋削过去。


    黑烟断成两截。


    两截在空中各自扭了扭,重新融为一体。


    完好如初。


    “这是什么?”


    莉娅头也不回。


    “神的一部分。”


    克莱因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平静得不太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意味,“或者说……可能,曾经是。”


    莉娅剑锋下压,斜切过空气,逼退了黑烟半步。


    但它根本不恋战。


    散成几缕,绕过剑锋,再次直扑克莱因。


    莉娅回防的瞬间捕捉到了规律——这东西对她毫无兴趣,每一次变向都精准指向克莱因的位置。


    它在追踪魔力。


    “它冲着你来的。”


    她咬着牙说。


    “我知道。”


    克莱因手指间凝出一团青色的风元素。


    克莱因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试探一下。


    风刃离手,啸声锐利。


    黑烟猛地向下一沉。


    像一块海绵,一口将整道风刃吞了进去。


    无声。


    无息。


    黑烟扭动了一下,形态比方才更凝实了几分。


    克莱因的动作停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道风刃之间的魔力链接被强行扯断、消化。


    这东西吞噬一切形式的能量。


    “没用。”


    莉娅已经连续格挡了七八次,每一次剑身传回的震动都在加剧,那种刮骨般的尖啸一声比一声刺耳。


    “看到了。”


    克莱因的声音忽然近了。


    莉娅后背被一只手掌贴住。


    “别动。”


    一股温和的魔力顺着掌心蔓延,流遍她的四肢。


    没有攻击性,像温水浸过酸胀的肌肉。


    沉滞感一扫而空。


    她侧身闪过黑烟下一次扑击,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大截。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半拍,剑锋划出的弧度比预想中更大——这股力量还需要几息来适应。


    “辅助咒文?”


    她稳住身形,有些意外。


    “总得找点事做。”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掌心离开的位置似乎还留着一点热度。


    莉娅没再多说。


    有了速度加持,她应付得从容了一些。


    格挡、回斩、切割——黑烟被她劈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但碎片在空中盘旋一圈,重新融合。


    不知疲倦。


    莉娅被逼得步步后退,身后就是那排摆满容器的架子。


    黑烟猛地涨大,像一张网当头罩下。


    她不得不向后大跳——


    背脊重重撞上木架。


    “砰!”


    架子发出断裂般的呻吟。


    顶层的陶罐滚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更多的玻璃瓶跟着翻倒,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封存了数百年的液体和粉末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气味瞬间炸开。


    浓烈。


    剧毒。


    碎裂的瞬间克莱因就屏住了呼吸,但那些物质根本不需要经过呼吸道——直接透过皮肤渗了进来。


    眼前黑了一下。


    舌头失去知觉。


    太阳穴突突直跳。


    莉娅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她闷咳了一声,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糟了。”


    克莱因低声说。


    更糟的还在后面。


    那团原本只追着他们不放的黑烟,在接触到空气中弥散的新物质后,忽然停住了。


    它不再攻击。


    静静悬浮在半空。


    然后——


    它开始膨胀。